“养育吗?”李逢舟感到荒唐,“自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一直为仕途奔波,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在打理,你晚上回家,和我们吃过几次饭?每次我找你,你都在忙。你何时关心过母亲,关心过我?母亲病重那年,你因公离京,我传信给让你早点回来见她……”
李逢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抿了抿唇继续道:“见她最后一面。可你没有。”
听到儿子旧事重提,李启的愤怒被心痛和悔恨代替,眉头拧成一团,“我不是不想回,我是被绊住了,接到你的信后我处理好手上的一切往回赶,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我就是揪着不放。”李逢舟冷冷看着李启,“你要是多关心她一点,她也不会因为怕你担心而隐瞒病情。”
也就不会死。
李逢舟恨李启,恨他没给母亲足够的关注,他也恨自己,忙着读书科考那些时日忽略了母亲,恨自己的行为跟李启没什么两样。
但凡他听到母亲咳嗽时多追问几句,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可他没有,他成了帮凶,一起“蚕食”了那个把心血献给家的女人。
李启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说这些没意义了。”李逢舟指尖点了点书案上的信,“父亲说我不信,那你可以为自己申辩。”
李启很少听到居高临下的语气,忍着怒火道:“济南府知府确实和周延有牵连,但提拔他也是按照规程办事,若他考评不过,我想利用职务之便也很难,不过是在符合规程的条件下卖了周延一个面子,谁知道今年会闹出这种事?我若知道,还能坐以待毙等着都察院和你们来查?”
“说明这信上说的是真的。”李逢舟淡淡道,“父亲后来收了周延的礼,就没觉得有何不妥?”
“我难道会拿自己苦心经营的仕途去换那个劳什子玉如意?”李启气笑,“你以为我想要?我卖的是周延的面子,更是太后娘娘的面子,他送礼时一再强调那如意是自己淘到的古玩,说什么当个摆设也好。我是觉得不妥,但我若拒绝呢?说不定第二天弹劾我的奏折就落到陛下那里了。”
“父亲你说自己不知道,那为何赵灼玉的案子一出,你就让我不要插手?”
李启静静看着李逢舟,已经明白了他是怀疑自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李逢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赵家人牵扯上命案,你知道其中利害吗?我没有替谁开脱,我只是不想你走我走过的弯路,跟麻烦的人牵扯到一起。”
“那你为何还要去搜我的院子?”李逢舟也盯着李启,“到底是谁在你身边吹耳旁风?”
李启长长一叹:“有人传你藏了个男人。”
他之所以会做出让李逢舟更加憎恨的事,一来听说了李逢舟藏了个男人,二来推测那男人和命案有关。
这个消息是有人给他传信他才知晓的,而那信,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他的书案上。他觉得自己或许被监视了,所以去李逢舟院子里放肆一回,也算一种“表态”。
好在李逢舟的院子里没人。
“那玉如意大有可能是用赈灾的救命钱换来的。”
李启看到信时就已经反应过来了,李逢舟继续逼问:“你知道济南府去年饿死了多少人吗?”
“我不知道!”李启猛地一拍书案,眼眶已经湿润,“我每日一睁眼就要开始勾心斗角,想着怎么保全自己的位置,怎么替你这个离经叛道的蠢货收拾烂摊子,才能让李家一直风光下去。你以为我不追问是不想?我若开了头,不省人事的就不是那齐东知县,是我!”
“你总能找到借口‘为别人好’,替自己开脱。”李逢舟伸手把书案上的画轴抢走,往后退了一步,失望地看着李启,平静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秦庸和别人往来的书信我已经呈报上去了,徐大人会调查清楚,父亲做好准备吧。”说完转身走了。
李启像是被抽去骨头,瘫在椅子里面,声不可闻道:“大义灭亲?李家真是出了个豪杰啊……查吧,尽管查吧,你既要揪着周家不放,日后李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逢舟停在门边,顿了顿,冷静地把门打开。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光影像狂舞的鬼怪,闪过李启脸。
房中的花瓶被风推倒了,碎裂的声音像鬼怪嚎叫,啃食了屋内的活人。
李逢舟没有回头,他把母亲的画紧紧抱在怀里,穿过他走了二十多年的月牙门,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他从高大的门缝里逃了出来,张叔在外点着灯接应,李逢舟由灯照着钻进马车,飞快地想监视他们的人会是周延吗?
若是他,为何近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查案却毫无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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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七,高寒“病愈”回衙门。
李逢舟正在整理卷宗,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下属来报:“李大人,高大人去了大牢,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高寒此前对案子不感兴趣,眼下亲自去大牢着实反常。李逢舟放下笔立即往外走。
走到陈二所在牢房外,果然听高寒的声音传来:“陈二,听闻你是在秦家废旧的宅子外被找到的,你都见过什么人?除了楚公子还有谁?”
“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不是说那人是赵推官的表弟吗?”高寒不信陈二的话,“你们是一伙的对吧,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出城游玩去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你没说实话对吧?”
陈二急道:“没有,真没有。”
“大人,”李逢舟走进牢房,拱手道:“下官来迟了。”
高寒没有回头看,淡淡道:“李员外郎来得正是时候,本官正审到关键之处。陈二说他见过的是赵灼玉的表弟,可本官觉得那人分明是……”
“分明是赵灼玉。”李逢舟接过话,轻笑道:“其实下官也这么觉得,只是不敢质疑楚小侯爷,要不我们派人去侯府搜搜?”
高寒当即转身,瞪着李逢舟道:“本官可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