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传出去,被有心人知道,或是被官府听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前些年南边章家的事,你们该也听说过——不过是一株好茶,便惹得家破人亡。”
七叔公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半晌,他才又道:
“这茶,是福,也是祸。且非是自家,乃至是全族。”
“福,是日后或许能靠它结些善缘,攒些人情。”
“祸,是稍有不慎,便招来灭顶之灾。”
他看着贾母,又看着贾大郎,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这茶苗的事,只有你们一家人知晓。外人问起,就说是山上的野茶,不值钱。”
“那几片叶子,也不要再送人。”
“等日后茶苗长大了,真要送人,也只送信得过的。”
他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许久。
“幺妹——”一声惊呼,贾二郎头一个跳将起来,“神仙的灵物竟都能被你遇着?!你这——”
“二郎!噤声!”贾大郎猛地喝住他。
“嘿嘿——”贾二郎当即反应过来,看着大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坐下。
“幺妹,你——”贾二郎压低嗓子,看向小灵儿,当即哑了声。
只见小灵儿已是泪流满面,紧紧抿着嘴,泪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此前她一直低着头,竟未曾察觉她的不对。
“幺妹——”
“妹妹——”
“妹妹——”
一时间几人纷纷上前安抚。
贾母连忙将她扯到跟前,抱住她道:
“乖灵儿,莫哭,莫哭——”
小灵儿把头埋进祖母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秀在一旁站着,伸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不曾言语。
待哭声渐渐止住,小灵儿才羞赧地直起身子,退了出来。
七叔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丫头——”
小灵儿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七叔公。只见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你可怪师父?”
小灵儿摇了摇头。
七叔公看着她,轻声道:
“你可知,师父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
小灵儿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因为这茶,不是寻常茶。”七叔公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把它带回来,是福。可若是让人知道,就是祸。”
七叔公顿了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今日做的事,是想为家里添一份力,这是你的孝心。师父不怪你。”
“可往后,你要记住——”
“有些东西,是好是坏,不只看它本身,还要看有没有本事护住它。”
“护得住,是福。护不住,就是祸。”
“你避不得,拒不得,抗不得。这世道……就是这般。”
说罢,又抬手在她头顶上压了压。
“所以——此后,凡事三思而行,与家里人多商量商量,许是会更稳当一些。”
小灵儿听罢,抬手抹了抹眼泪,用力地对七叔公点了点头。
七叔公直起身,又看向众人:
“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贾大郎等人点头应下。
贾母站起身,郑重地向七叔公行了一礼:
“他七叔,劳你费心了。多得有你,才让她没闯下大祸。往后,我们定会多多提点她。”
七叔公连忙上前虚扶,道:
“嫂子不必如此。老夫也是她长辈,如今更是她师父,自有提点教养之责,更是要护她几分。”
贾大郎也带头上前,领着弟弟妹妹,端端正正给七叔公行了一礼。
“对了,嫂子。”七叔公看向贾母,道,“大郎外出谋学一事,乃是大事。族里也该出一分力才是。待我与族长通通气,再行事,可使得?”
“再者,弟弟也是能助力几分的。”
贾母听闻,张嘴动了动,又闭上,一时没说话。
七叔公见此,便叹道:
“嫂子,弟弟知你心结。但往事不可追忆,且更需珍惜眼前才是。”
贾母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孙儿孙女,闭眼叹了口气,睁眼道:
“那便……有劳他七叔了。”
说罢,又看向贾大郎:
“大郎,且多谢你七叔公。”
贾大郎上前一步,朝七叔公深施一礼:
“多谢七叔公。”
贾二郎和贾秀也连忙跟上,一起行了礼。
七叔公摆摆手,笑道: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大郎,你且好生准备,待我与族长商议妥当,再来寻你。”
说罢,又看了看小灵儿,道:
“丫头,记住师父今日的话。”
小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七叔公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翌日,七叔公便让贾二郎与小灵儿带路,上山寻那处台地。
那株老茶树如今干枯泰半,只余三两枝尚挂着零星几片绿叶。七叔公见此,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他转过身,看向小灵儿,神色郑重:
“丫头,那株茶苗,你好生待它,莫要疏忽。”
小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七叔公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枯槁的老树,不再多言,只道一声“走罢”,便率先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