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晴天霹雳,王乐昭霎时脑中空白,一个字说不出,反倒是汪晚秋显得冷静,她温声道谢:“多谢莫郎中。”莫医女摇头:“本分之事,何须言谢,只是夫人的脉象来看,此毒分明有些年头,夫人怎会察觉不到?若不方便,不用回答,我只是奇怪罢了,几种慢性毒药混在一起,长年累月,步步蚕食,到最后瘫痪在床,失去六感,生不如死,倒是个极有耐心的阴毒之人。”
汪晚秋垂眼:“岂会不知,无能为力罢了。”
后宅阴私,莫医女亦有所见闻,她不再多问,开了帖安神的方子,嘱咐汪晚秋多歇息,观雀送人出府,屋内一时只余睡着的王乐宁,及沉默的母女俩。
汪晚秋拉着王乐昭的手,让她坐在身边,语气柔和:“玉奴,怎么不说话?你自小聪慧,拿得住主意,我知道你想问我,你问便是,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王乐昭指尖发白,她声音不稳:“什么时候?”
“大概在我生下阿宁之后。”
王乐昭闭了闭眼,哑声:“王慕?”
不会是那位当家主母,她不屑为之。
汪晚秋掩唇咳嗽几声,答道:“他知道。”
王乐昭电光火石间,猛然想起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人物,她愕然看向汪晚秋,嘴唇抖动,汪晚秋捏了捏她的手,眼神晦暗:“当年,是他故意让王慕见到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十二年前,她带着五岁的王乐昭一路乞讨到了天楚,好不容易靠着给大户人家洗衣安定下来,一日,有个遍体鳞伤的跛脚男子倒在她们的茅屋前,汪晚秋以为他也是逃难来的,好心照顾他伤好,相貌丑陋的矮小男人时常帮她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还会陪着王乐昭,汪晚秋真心实意把对方当作弟弟看待,直到有一日,他让人绑走了王乐昭,坐在屋里,朝归家的她露出笑容。
“王垣。”
王乐昭瞬间说出此人名字,他是天楚王氏家主的弟弟,天生残疾,相貌丑陋,沉默寡言,一年到头缩在那间最偏僻的院子里,没人瞧得起他,没人在乎他。
汪晚秋提起的往事,王乐昭因当时年纪太小,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她努力回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找到零碎回忆,似乎有过一个跛脚男子曾经教自己写字,犹记得他极为耐心。
原来如此。
原来是他。
王乐昭心里蓦然冒出巨大的惧意,她止不住后怕,若是莫医女没看出来娘亲的异样?若是娘亲打定主意瞒下去?汪晚秋瞒着她,她岂会不知缘由,因为“他知道”。
王慕知道,天楚王氏的家主,他默许了弟弟毒害汪晚秋,在他的默许下,她们之前的的反抗只会是笑话。
王垣为何三番几次恩将仇报,王乐昭不在乎,她现在只想让他们恶有恶报,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汪晚秋笑道:“我们玉奴真是厉害,如今有玉奴,我万事不愁了,我上辈子一定是积善行德,才有玉奴做我的女儿。”
王乐昭道:“娘亲养好身体,我们再去云朔,至于旁的事,我来办。”
汪晚秋垂下头,本就瘦弱的她愈发显得单薄,她轻声道:“连累你这般操劳,玉奴,你怎会做了我的女儿。”别家十七岁的女儿,哪个不是父母捧在手心千娇百宠,天真烂漫,偏偏她的女儿,不得不思虑极多,因为她,不得安宁。
玉奴,你怎会做了我的女儿,这般辛苦,这般难过。
王乐昭牵过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她眼神温软:“我下辈子也要做娘亲的女儿,娘亲莫要烦我。”
汪晚秋被她逗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汪晚秋想求诸天神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让她的孩子得偿所愿,平安一生,她愿付出一切。
门外。
两个男子各站一边,皆是神色冷漠。
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容貌俊美昳丽,金质玉相,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人间难得一见的好相貌。
另一人玄青衣袍,五官英朗,满身肃杀之气,凛然不容侵犯,宛如一把出鞘的宝剑。
风过处,竹叶萧萧。
气氛凝固,落针可闻,谁都没出声,谁都没让步,两人明明并未对视,空气里却处处弥漫剑拔弩张的窒息感,好似巷子里狭路相逢的两个愣头青,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