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笑。

我为什么要笑？

SAN值还在往下掉，数字从21跳到18，从18跳到14。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蜘蛛的影子在树干的纹路里蠕动，月光在地上画出了不该有的形状，那些被火烧焦的蜘蛛残骸在慢慢地、像蜗牛一样地往一起爬，试图重新拼成一只完整的蜘蛛。

我甩了甩头，把它们甩掉。

“普莱尔。”西里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墨菲！”这次近了一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模糊，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了。每一根睫毛，每一个毛孔，嘴唇上干裂的皮，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太清了，清到不正常。正常的人脸不该被看到这么多细节，你的眼睛会过滤掉一些东西，让你的大脑不至于过载。但我的过滤器坏了，所有的细节同时涌进来，挤在我的视野里，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你脸色不对。”西里斯说。

“我没事。”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对。太远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我的声音，是另一个人在替我说。

母蜘蛛又冲上来了。这次它没有用螯肢，它张开腹部，从尾部的纺器里喷出一股白色的、粘稠的液体。蛛丝像一张网，朝我们罩过来。

我往旁边滚了一圈，蛛丝落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粘的，黏住了落叶，黏住了石头，黏住了一只没来得及跑的小蜘蛛。小蜘蛛在蛛丝上挣扎，八条腿乱蹬，但越蹬越紧，最后被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散开！”莱姆斯喊。

五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散开。我往左，西里斯往右，詹姆斯往前，莱姆斯往后，彼得——彼得没来得及跑。蛛丝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好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蛛丝罩住了他的腿。他挣扎着往前爬，但蛛丝太黏了，他的腿被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彼得！”詹姆斯冲过去，魔杖甩了一道咒语，想把蛛丝切断。红光打在蛛丝上，蛛丝纹丝不动。它太韧了，咒语切不断。

又一道蛛丝喷过来了。这次是对着詹姆斯和彼得的。白色的粘液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网，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了一起。詹姆斯被蛛丝黏住了手臂，他挣了一下，另一只手也被黏住了。彼得更惨，整个人被裹进去了一半，只剩头和一条胳膊在外面。

“莱姆斯！”詹姆斯喊。

莱姆斯跑过去，但他的速度不够快。母蜘蛛的腹部又鼓起来了，这次是对着莱姆斯的方向。第三道蛛丝喷出来，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莱姆斯身上。他被蛛丝推倒在地上，后背黏住了，挣扎着想翻过来，但蛛丝把他钉在了地上。

西里斯在我左边，他在朝彼得的反向跑，试图吸引蜘蛛的注意力。母蜘蛛的头转了一下，七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它不在意他。它在意的是我？

它又朝我喷了一道蛛丝。我躲开了，但这次它的目标不是我。蛛丝打在我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然后它拽着那根丝绕了一圈，把丝缠在了另一棵树上。它在织网，在我周围织网。一根，两根，三根，白色的丝线从它的腹部喷出来，在我身边拉出一道一道的屏障。

我跑向一个缺口，它立刻补了一道丝。我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它又补了一道。丝线越来越密，像牢笼的栅栏，一根一根地立起来，把我困在中间。

“墨菲！从上面！”西里斯在喊。

我抬头。上面是空的，网还没有封顶。我跳起来，手指够到了最下面那根丝，丝很黏，黏住了我的手，我挣了一下，另一只手也被黏住了。我吊在半空中，脚离地不到半米。

西里斯跑过来，伸手想拉我。母蜘蛛的腹部对准了他，一道蛛丝打在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两步。他低头看胸口的蛛丝，用手去扯，扯不掉。又一道蛛丝打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臂。第三道，缠住了他的腿。他被蛛丝拉倒了，倒在地上，蛛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像一颗蚕蛹。

“别过来！”我喊。

他没有听。他在蛛丝里挣扎，挣出了一条胳膊，魔杖还在手里。他举起魔杖，对准母蜘蛛，甩了一道咒语。红光打在蜘蛛的甲壳上，擦出一串火星。蜘蛛没理他，它转过身，朝禁林深处走去。

几个穿着黑袍子的人还在那里，在那里威胁着它族群的性命，

那三个穿黑袍子的人从蜘蛛群后面走了出来。他们的袍子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兜帽下的下巴和嘴唇是可见的。他们扛着的铁笼子里，蜘蛛幼崽还在叫，尖锐的，像婴儿的哭声。

“这次实验…西…扒皮……”

接着便是一阵笑声，

母蜘蛛朝他们冲了过去。它的速度比追我们的时候快了一倍，八条腿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沟，地面在震动，树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它不再看我们了，它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笼子，盯着笼子里的幼崽。嘶叫声从它的腹部涌出来，尖锐的，刺耳的，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袍人的领头的抬起了手。一道红色的光从指尖射出去，打在母蜘蛛的甲壳上，炸开一团火花。母蜘蛛被击退了，翻了个身，但很快又爬起来了。它没有退，继续往前冲，螯肢张到最大，黏液从嘴角往下淌。

黑袍人又抬了一下手。这次不是攻击，是一个手势。另外两个黑袍人把笼子放在地上，后退了几步。领头的黑袍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短杖，黑色的，顶端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他把短杖举过头顶，画了一个圈。

地面裂开了。

泥土向两边翻卷，像一本被打开的书，露出下面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洞。母蜘蛛冲到了洞口边缘，前腿踩空了，身体往前倾。它挣扎着，八条腿在洞口边缘乱蹬，泥土被它刨得哗哗往下掉。

黑袍人又画了一个圈。洞口合拢了。母蜘蛛的上半身被埋在了土里，下半身还在外面，八条腿在空气中乱蹬，螯肢一张一合，绿色的黏液喷得到处都是。

阿拉戈克是不会死的。

【禁林线索3/3，恭喜玩家已完成前瞻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至背包！】

三个黑袍人扛起笼子，走进了黑暗中。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过了。母蜘蛛还在挣扎，但它的力气在变小，腿蹬得越来越慢，螯肢合拢的频率越来越低。

我吊在半空中，手被蛛丝黏着，脚离地半米。西里斯躺在地上，被蛛丝裹得像一个蚕蛹，只有魔杖还露在外面。詹姆斯和彼得被黏在一起，詹姆斯在骂脏话，彼得在哭。莱姆斯趴在几米外的地方，后背黏在地上，翻不过身，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有人能帮我翻个面吗？”他说。

“你认真的吗？”詹姆斯的声音从蛛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后背很痒。”

“你后背黏在地上，你痒有什么用？”

“所以我说帮我翻个面。”

“我们都被黏住了！怎么帮你翻面！”

“那就没办法了。”

我叹了口气。

挂在半空中，手上黏着蛛丝，脚悬空，看着远处那只母蜘蛛在泥土里慢慢停止挣扎最终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挣停滞。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禁林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被遗弃了的舞台。五个被蛛丝黏住的人，一只被埋了半截的蜘蛛，还有三个消失在黑暗里的黑袍人。

这大概是我玩这个游戏以来最荒谬的一个晚上。

我扭动了一下手腕，蛛丝很紧，勒得皮肤发疼。背包还在，药剂还在，但我不想再喝了。SAN值已经掉到个位数了，再喝我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只会放咒语的疯子。

“布莱克。”我叫了一声。

“嗯。”他懒洋洋的回应，看起来还挺惬意，却因为我对他的称呼皱了皱眉。

“你胳膊能动吗？”

“能。”

“把我弄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我怎么弄你下来？我被裹得像一个木乃伊。”

“你不是说你的胳膊能动吗？”

“能动，但够不到你。”

我看了看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在我左边大约两米的地方，被蛛丝裹着躺在地上。他的手从蛛丝里伸出来，魔杖攥在手里，但胳膊的长度不够，够不到我。

“你把魔杖扔过来。”我说。

“你接得住吗？”

“你在小看我？”

他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我真服了”，另一半是“你有病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魔杖从蛛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举高，瞄准了我的方向，扔了过来。

魔杖在空中转了几圈，我伸手去接，手指差了一点，魔杖擦着我的指尖飞过去了，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落叶堆里。

“……你没接住。”西里斯说。

“你扔歪了。”

“所以就怪我咯？”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詹姆斯的声音从蛛丝里传出来，“我被黏在这里，听你们吵架，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的人生早就走到尽头了。”西里斯说。

“你闭嘴。”

“你闭嘴。”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魔杖。它落在落叶堆里，露出半截，杖尖朝着月亮。我够不到它，我的手指离它大概还有一米。如果我荡一下，也许能够到。但荡一下意味着我的身体会晃动，手上的蛛丝会勒得更紧，也许会勒破皮，也许会勒出血。

我荡了一下。

身体往前晃，手上的蛛丝勒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的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手指离魔杖近了二十厘米。还不够。我又荡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蛛丝勒得更深，疼得我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了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