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在死亡。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魔杖还在手里。我试图抬起它,但它太重了,比任何时候都重,重得像一根铁棍。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抬它,我已经没有力气施咒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抬一下。
【你已死亡】
我意想之中的退出界面并没有出现。我还是没有退出游戏。
【存档已加载】
【回档点:禁林,遭遇蜘蛛群前】
我睁开了眼睛。
月光。禁林。蜘蛛网挂在树枝上,在风里轻轻地晃。西里斯站在我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我还没拿魔杖抵过他的喉咙,我的胸口还没有被什么东西穿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校袍是完整的,没有破洞,没有血迹,心脏在里面跳着,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但它在跳。
我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一台刚被从水里捞出来还在滴着水的机器。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气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压到那些我不用再去思考的地方。
然后我转过身。
西里斯站在我身后,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我看到了那截下巴。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禁林很危险吗?你就不怕——”
魔杖抵住了他的喉咙。这一次是我主动的。不是因为我想威胁他,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杖尖抵在他皮肤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凉的,微微震动着,能感觉到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他这次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落了好一会儿。
“你的脸色很差。”他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我说。
我把魔杖收回来。这一次系统没有弹出好感度变动的提示。
“你回去。”我说。
“你来禁林做什么?”他没有接我的话,也没有移动脚步。他站在那里,斗篷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削的、骨感的轮廓。他的魔杖握在手里,杖尖没有亮光,但我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查点东西。”我说。
“查什么?”
我挑挑眉看他,学着他的模样短促的笑出声了。西里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魔杖收回了袖口。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是一个已经做完了的决定。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不用。”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月光在我们之间那块铺满了落叶的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他站在暗的那一边,我站在亮的那一边,但我们都没有跨过那条线。
“你会拖我后腿。”我说。
“是吗,”他头也不探,“瞧你这幅模样,谁拖谁还不一定,豆芽菜。”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羞赧的让我抬脚狠狠踩了下他的脚,“你真没礼貌!”
西里斯勾了勾嘴角。
我的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下,袍子下面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但那种凉意还留在骨头里,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拔不出来。
“走吧。”我说。
我转身往里走,没有等他。
这一次我没有走那条铺满蛛丝的路。我选了另一条,更绕,更远,但蜘蛛的痕迹少一些。西里斯跟在后面,脚步声不轻不重,像一只懒得隐藏自己的猫。我没有赶他走,他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我们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前停下来。我靠着树干,打开系统面板。存档位还在,我盯着那个存档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继续走。
蜘蛛群来了。和上次一样,从树冠上落下来,从泥土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西里斯的魔杖亮起来,红光在黑暗中画着弧线。我的火焰熊熊烧出一条火路。
我用地冻天寒冻住蜘蛛的腿,让它们追不上来,也避开了那只母蜘蛛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我听到了它的嘶叫声,从林子的另一边传来,愤怒的,尖锐的,但没有找到我们。
但显然它是个智慧生物。我也不是一次吐槽这个游戏的npc有点太智能了,蜘蛛从后面包抄了。黑压压的一群蜘蛛从地底下钻出来拦住了去路,我被一只蜘蛛的腿扫了一下,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树根上,眼前一阵发黑。
第二只扑上来了。
它的螯肢插进了我的肩膀。
【HP:0/100】
【回档】
这次死的也太蠢了吧!怎么这么快就被杂兵秒了???
我气急败坏的再次点击读档。
白光。
西里斯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兜帽,绷着的下巴。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禁林很危险吗?”我和他异口同声说,重复的话我懒得再搭理。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禁林很危险,”我打断他,“但我还是要进去。你可以跟着,也可以回去。”
他没有回去。
第三次进禁林,我已经把前半段的路背下来了。哪里有个树洞,哪棵树的树根会绊脚,哪里会冒出蜘蛛发我一个措手不及。我走得很快,西里斯在后面跟得有点吃力。他的腿比我长,但我的速度比他快,因为我不用看路,我已经知道路在哪里了。
蜘蛛群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了。我提前放了一个火焰熊熊,烧掉了它们的落脚点。母蜘蛛的嘶叫声从远处传来,比前两次更近,更快。它在朝我们的方向移动。
“跑。”我说。
我们跑了。我带着他跑了一条我没跑过的路,更窄更密,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身后蜘蛛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洪水漫过了堤坝。
前面忽然亮了。
不是月光,是火光。有人举着火把站在空地的中央。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最前面的那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鼻梁上,正举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盾牌,盾牌上画着一头格兰芬多的狮子。
詹姆斯。
等等,他上把拿盾了吗?
詹姆斯看到了我们,咧嘴笑了。
“西里斯!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医疗翼了吗?医疗翼搬到禁林来了?”
西里斯的脸抽搐了一下。
莱姆斯站在詹姆斯身后,魔杖举着,杖尖的光稳稳地照着前方。彼得缩在莱姆斯后面,手里攥着魔杖,指节泛白。他看到我和西里斯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跑!”西里斯喊。
“跑什么?”詹姆斯的头还没转过去,一只半人大的蜘蛛就从黑暗中扑了出来,落在他脚边。
詹姆斯低头看了一眼蜘蛛,蜘蛛抬头看了一眼詹姆斯。
詹姆斯一脚把蜘蛛踢飞了,那蜘蛛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摔在十步开外的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八条腿乱蹬。詹姆斯拍了拍手,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你说的危险?”他问。
西里斯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黑暗里,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也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不是一只蜘蛛,不是十只,是上百只。它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过来,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会移动的墙。
“跑。”这次是莱姆斯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们跑了。五个人,一个方向,没有商量,没有犹豫。詹姆斯跑在最前面,他的腿长,步子大,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往城堡跑!城堡有防御咒!”
“往城堡要经过那片空地!”莱姆斯喊回去。
“那就经过!”
“那片空地全是蜘蛛!”我扭头看着黑压压一片,回应着也不忘甩一个火焰熊熊。经过这三次回档,我的火焰熊熊已经达到了出人意料的程度,从杖尖冒出的火舌瞬间变成火球砸向蜘蛛留下一片圆形焦痕。
“那就打!”
彼得跑在中间,腿短,但频率快。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在哭。他的魔杖还握在手里,但杖尖的光一直在抖,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
我跑在最后面。体力已经见底了,面板上的数字从十五掉到十,从十掉到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呼吸像拉风箱。西里斯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仍然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