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琳看着我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正准备数落我就被我用苹果塞住了嘴巴。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玛丽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卷发被跑得飞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出大事了”的表情,身后还跟着拉文克劳的珍妮弗,两个人挤在医疗翼的门框里,像两只迫不及待要出笼的鸟。
“马琳!你答应过陪我们去图书馆查资料的!”玛丽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翼里显得格外响亮,珍妮弗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袍子,示意她小声点,但玛丽根本没理,径直走过来拉住马琳的胳膊就往外拖。
珍妮弗·加西亚,一个拉文克劳的脏金发色的女孩。
马琳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冲我用手比划了一个“我先走了”的手势。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也不知道是想表达“回头见”还是“保重”。
她被那两个女孩风风火火地卷走了,棕色的卷发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的尾音在空气里飘。
医疗翼重新安静下来。庞弗雷夫人在办公室里翻着什么文件,纸张窸窸窣窣地响。白色的帘子在窗边轻轻晃动,我果断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鞋子穿上,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庞弗雷夫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奶妈npc并没有对玩家的行为有所表示,于是我变得大摇大摆起来。
我走出医疗翼沿着走廊往城堡外面走。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石板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暖烘烘的。画像里的人物在打盹,有的歪着脑袋,有的把帽子盖在脸上,鼾声从画框里飘出来,细细的,像风吹过空瓶子。我经过一幅画着牧羊女的画像时,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出了城堡大门,空气一下子变凉了。
禁林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海格的小屋在禁林边缘,烟囱里冒着烟。我走过去的时候,牙牙先发现了我。
那头巨大的三头犬趴在小屋门外,三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六只眼睛盯着我。它的个头比我想的还大,趴着都到我腰了,铁链从它的项圈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如同一条睡着的蛇。
它没有叫,只是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吼声。
我蹲在不远处,跟它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铁链的长度我目测过了,它够不着我。仗着这个,我开始“嘬嘬嘬”地逗它,“嘬嘬嘬嘬,傻狗。”
“嘿,不要这么欺负路威。”
门开了。海格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巨大的身体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胡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长了一点,蓬蓬松松地翘着,上面沾着一些面粉似的东西。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那张被胡子和头发遮了大半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哦,是你。我记得你。”
路威看到海格出来,喉咙里的吼声立刻停了。它站起来,三个脑袋同时转向海格,尾巴开始摇。那条尾巴有我的胳膊粗,摇起来呼呼生风,抽在地上啪啪响。
海格弯腰拍了拍最近的那个脑袋,动作很轻,但他的手太大了,那一“拍”在我眼里更像是“扇”,但路威显然不这么觉得,它三个脑袋都眯起了眼睛,嗓子里流露出了不同于对我的低吼。是小动物撒娇的呼噜声。
“找我有什么事吗?呃……”海格挠了挠头发,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
“普莱尔,先生。我是墨菲·普莱尔。”
“喔嗬嗬,真是个怪姓氏。”他低声嘟囔了几句,声音含混在胡子里,我只听到了“怪”和“没听过”几个词。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从屋里的某个地方翻出了一个铁盘子,盘子上堆着一坨灰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矿物的东西。他端着盘子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一定要尝尝”的热切。
“我刚烤的岩石饼,你要不要来一块?”
岩石饼。这个名字我早有耳闻。从詹姆斯的嘴里,从莱姆斯的嘴里,从莉莉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他们说海格的厨艺是霍格沃茨十大未解之谜之一,排名仅次于“皮皮鬼到底怕什么”和“费尔奇和洛丽丝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着那坨灰褐色的东西“不了……”我刚开口,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岩石饼:使用该道具后体力与HP上升当前数值的百分之十,并带有五分钟的防御咒效果】
我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我觉得此等美味我不能独享,我可以打包给我的朋友们吗?”我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海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被人认可了厨艺的喜悦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亮晶晶的。他点了点头,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但其实都一样难看,但他挑得很认真,左看右看,还凑近闻了闻最终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那块饼把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咯嘣。
那个声音不是从饼里传出来的,是从我的牙齿里传出来的。我觉得碎掉的不是饼,而是我的牙。我吃痛的捂住了侧脸,脸蛋顿时起了肿,海格捧腹大笑,我苦不堪言。
HP和体力确实涨了。百分之十。我觉得这个增幅不是来自于饼的营养成分,而是来自于“你吃了这个东西居然没死”的生理奇迹。
“真是美味,”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哑,“海格,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海格咧着嘴笑了,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转身往屋里走,巨大的身躯在小屋里转个弯都很困难,肩膀蹭着门框,蹭下来一些木屑。
我跟着他走进去,屋里比外面暗,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烤得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柴火的烟熏味,湿羊毛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发酵了一半的甜味。
“我正在研究怎么织一件毛衣。”海格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他在那个对他来说明显太小的椅子上艰难地翻了个身,身体扭来扭去,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在哭。
他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搬出一个编织筐,筐子是柳条编的,很大,但在海格手里显得像个玩具。
筐子里是一团一团玫粉色的毛线。毛线团挤在一起,有的已经散了,线头从筐子边缘垂下来拖在地上,在那一堆毛线的中央,躺着一坨半成品。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试图辨认那是什么。它大致呈长方形,但边缘不齐,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张长了疹子的皮。它的长度大约有我的小臂那么长,宽度参差不齐,最宽的地方有手掌宽,最窄的地方只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窄。
“这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毛衣?”
“还差两只袖子。”海格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自嘲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我又看了看那坨东西。即使以最宽容的标准,我也无法从那上面辨认出任何与“袖子”相关的结构。我沉默半晌。
“或许我可以教你?”我说。
海格的眼睛亮了,他的嘴张了张胡子也跟着抖动了起来,“喔!你会吗?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普莱尔。”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孩子得到了承诺的惊喜,“要知道今年冬天恐怕会特别冷,路威太大个了,又不能进屋子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帮他上手拨弄起毛线。海格这个大个子竟然意外的贴心,我没想过他是为了门外那个三头犬而编织。
海格拿来的的毛线质地比我想的粗糙,捻度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织出来的东西自然会疙疙瘩瘩的。我把那坨半成品拆了一部分,重新起针,海格坐在旁边看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我种的南瓜也终于要结果了,”他说着说着,话题又拐了弯,“只是虫害太严重。那些虫子把我的南瓜藤咬得乱七八糟的,我昨天去看的时候,最大的那个南瓜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洞。”
“是蜘蛛吗?”我不经意地引导,手指继续拨弄毛线,头都没抬。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闲聊,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最近霍格沃兹里面也经常看到呢。走廊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海格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是吗?”他若有所思地喃喃,眉头皱起来,眉间的沟壑深得能夹住一根魔杖。他的目光从壁炉的火移到了窗外,窗外是禁林的方向,树冠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不安的海。“阿拉戈克又在搞什么……”
阿拉戈克。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把它折好,叠整齐,收进了一个不会轻易忘记的角落里。我的手指没有停,毛线在指尖穿梭,一针一针的,均匀的,不紧不慢的。我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兴趣。
追问会让海格反应过来,会让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海格也没有再往下说。他沉默了,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沉默着不像是因为为了守口如瓶的沉默,而是在走神。
我轻轻瞥了眼在窗户外趴着的路威。三个脑袋都已经趴在了前爪上,六只眼睛半闭着,中间的脑袋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另外两个脑袋被它的鼾声震得一抖一抖的。铁链从它的项圈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在阳光里泛着冷光。
“那是谁?你的朋友吗?”我问,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手指继续拨弄毛线,一针又一针。
海格还在出神。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的光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是我老朋友了,不过——”
他停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重新聚焦了,灰蓝色的瞳孔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我身上。他看了我两秒,从恍惚到警觉,从警觉到懊恼。他的嘴巴抿了一下,胡子跟着抖了抖,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你该回去了,”他说,语气比之前硬了一点,但不是凶,是那种大人对小孩说“别问了”的时候带着一点心虚的硬,“我记得一年级待会儿有草药课。”
“我二年级。”我说。
“二年级。”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这个词打一个标记,然后他的大手扶上了我的肩膀轻轻推搡,掌心很厚很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厚实的温度。他把我从椅子上带起来,往门口送,他的脚步很大,我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差点绊倒。
“别想糊弄我,小姑娘,”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瓮瓮的,“詹姆斯一早就把你们这周的课都说给我了。”
我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问他:“他说这个干嘛?”
我们已经走到了门口。海格把门推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他微微弯下腰,那个高度刚好能让他的嘴凑到我头顶上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的语气。
“你知道的,詹姆斯这人总爱搞些稀奇玩意,偶尔来我这儿后忘了时间,总要有人去提醒。”说到这里,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是在感慨,“格兰芬多真的扣不起分了啊——”
“你曾经也是格兰芬多的吗?”我抬头看着他,“当然了,不过我们当年可没有类似于‘詹姆斯’这一号人物。”
他俏皮的眨了眨眼,我站在门外,阳光晒着我的后背,海格站在门内冲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在他做来像在赶一头不听话的小牛犊。
“别到处乱跑。”他说。
“好。”
门关上了。路威抬起一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阿拉戈克,海格的朋友,禁林里的。禁林里住着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
海格的朋友不会是普通人,海格这个人,他的朋友圈子里什么人都有,巨人,三头犬,马人,还有一种我记不清名字的、长着马的身体和鹰的翅膀的生物。他的“朋友”这个词的范围,比正常人宽得多。
【禁林线索1/3已获取】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就关掉了。
草药课在温室。我走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斯普劳特教授站在门口点名,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名单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溜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在名单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打了一个勾。
温室里很热,湿度很大,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混着某种不知名植物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