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出意料,推门而入的是一位查房的护士小姐,身后跟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
我掠过护士小姐径直看向那个老头,他就差把“重要NPC”的名头标在脸上了。
“普莱尔小姐!你这里是怎么了?!”护士小姐惊恐地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
我理不直气也壮地没有吭声,径直走向那个老头。
被子拧成了麻花状堆在角落,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开了,羽毛飘得满屋都是,床被疯狂拆解为数不多的用来装饰的挂画被无情的丢在地上分崩离析。
高个子的老头看起来很和蔼,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长袍,银白色的胡子长到可以塞进腰带里,半月形眼镜后面是一双湛蓝得过分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得像是来逛自家后花园。
“青春期的孩子总会有人们难以想象的好奇心啊。”他说。
他说着,掏出魔杖挥动了一下。没有咒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将仿佛被抢劫过的病房恢复出厂设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盯着那根魔杖看了两秒,看着在一侧的备注。接骨木,我认识,毕竟这个游戏的美术资源在武器建模上倒是意外地精细。
“你是谁?”我问他。
系统没有发出任务提示音,没有弹出选项框,甚至没有任何反应。这在我的“游戏经历”中很不寻常——通常来说,任何一个看起来像重要NPC的角色出现时,系统都应该哐地弹出一个对话框。但这次没有。系统面板安安静静的,【主线任务:等待触发】那几个字依旧灰着。
白胡子老头低头看着我,半月眼镜后湛蓝的眼眸突然生出些许悲哀与怜悯。
“阿不思·邓布利多,孩子,”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还好吗?对于你刚到英国就发生的事……我很抱歉。”
我怔愣一瞬,大概明白了这个NPC的话。开场动画嘛。我姑且就当那对倒在血泊里的爱情鸟是玩家在游戏里的父母。虽然系统面板上关于“父母”的信息栏写的是“???”,但这种经典的身世设定:父母双亡,主角独活,然后被某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接走,我在至少二十个游戏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开场。
于是我随口回应:“没事的,我不在意。”
邓布利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怔愣了一下。他抬手递给我一颗糖果,彩色透明纸包裹着的,紫色的硬糖。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到霍格沃茨上学,”他看着我接过糖果,“普莱尔夫妇在法国为你留下了一大批财产,他们托付给我了。”
说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钥匙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串字符。
“我会将你托付给我的朋友,成为你的临时监护人。”
我抬头看着他,蓝色的眸子里大概太过平静了。邓布利多的表情又变了。
【邓布利多的猜忌+1】
【主线任务:进入霍格沃茨,成为一名二年级学生】
【有人在注视你——】
等等,谁在看我?
我抬头环视四周,只能看到这个建模可以说是简陋至极的样板间和这个白胡子老头。天花板四十七块木板,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床头柜上堆成小山的苹果核搁在原处。
我又低头看着邓布利多。
“我不需要监护人。”拜托,为什么要有监护人?这是游戏给玩家的限制!无爱一身轻啊!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进入霍格沃茨。”我又补了一句,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人家刚给我送了钥匙和糖,还把“一大笔财产”这种话都甩出来了,我要是态度太冷,万一他把任务收回去怎么办。
邓布利多轻轻颔首。
我看聊得差不多了,点了skip。
【是否跳过当前对话序列?】
【是 / 否】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是。这种慰问性质的对话在任何一个游戏里都是可以直接跳过的。无非就是“你还好吗”“你要坚强”“我们会帮助你的”之类的车轱辘话,跳了不影响剧情理解,不跳纯属浪费时间。
画面闪了几下,像是有人在我眼前快速翻了一本画册。邓布利多的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护士小姐的表情在变化,从担忧变成释然又变成担忧;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我甚至看到自己——以一种第三人称的诡异视角——坐在床边点头,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skip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病房中央,身上穿着系统奖励的衣服,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恭喜完成主线任务:入学霍格沃茨!】
【任务奖励:一套平平无奇的衣服,穿戴后魅力值+3,敏捷值-3,没什么附加值但暖暖的很安心。】
【评价:玩家对于父母的去世表现得云淡风轻,或许你可以假装悲痛一点,至少不要让人对你产生怀疑。邓布利多显然注意到了你的异常反应,并对此产生了初步的疑虑。在当前好感度系统和阵营系统尚未完全解锁的情况下,过早地引起关键NPC的注意可能不是明智之举——除非你本来就打算走“神秘莫测”路线。】
【提示:邓布利多的猜忌/信任,和□□□的注意/怀疑,会影响两条路线的开展,一方过多过少都会影响该阵营NPC的态度。但也有其他隐藏道路。】
【建议:玩家进入霍格沃茨前要尽力打消邓布利多的猜疑,正义才是王道!】
我的背包里多出了一颗糖和一身看起来没啥亮点的衣裳。
我点开背包看了一眼,点开了那颗糖的简介:据说这种糖果的包装纸颜色会随着食用者的心情变化,但谁在乎呢,好吃就行。
衣服是白打底加牛仔裤,外面有一个连帽外套,灰色的,布料摸起来挺舒服,就是版型有点大,袖口要挽一截,裤脚也得卷两道。
邓布利多看着眼前瘦小的、一声不吭的孩子,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扭头出了门,大概是去给我收拾行李或者安排什么别的事情。
我没注意到他的离开。毕竟玩家全部都要skip。
我点开穿戴。病号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身要扣我三点敏捷值的衣服。
灰色外套,白色内搭,蓝色牛仔裤,脚上配了一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黑色短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窗户玻璃里的倒影——黑头发,蓝眼睛,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二岁女孩。
那三点敏捷值玩家一点也不在意,真的。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左口袋是空的,右口袋里有一根魔杖。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不是我最初被收走的那根。最初那根是悬铃木的,黄褐色,但这根不一样。这根魔杖的颜色更深,接近黑檀木的那种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妙的……震动感?像是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嗡嗡作响。
我又看了一眼角色面板。装备栏里确实还躺着另一根魔杖。那根悬铃木的,状态写着“未装备”。装备栏旁边多了一个小问号,我点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玩家持有两柄魔杖。由于未知原因,系统允许玩家同时装备主手和副手魔杖。当前主手:无名魔杖(属性待检测),副手:悬铃木魔杖(属性待检测)。】
【当前状态:双持模式已启用。主手魔杖(悬铃木)属性待检测,副手魔杖(黑檀木)属性待检测。双持模式下,玩家的施法速度降低15%,但可同时储存两种不同的咒语效果。】
双持。
两根魔杖。
我盯着面板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地关掉了。
BUG也好,隐藏机制也好,反正我又不是程序员,不用管它为什么能运行,只要它别崩就行。谁会嫌武器多呢?打架的时候一根用坏了还能换另一根,多好。
我把两根魔杖都塞回口袋,悬铃木塞左边,黑檀木塞右边。然后环顾了一圈病房。
邓布利多已经走了,护士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柜子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以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圣芒戈的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对面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和几扇同样紧闭的窗户。这个视角让我想起某些游戏里的“等待区域”——就是那种剧情没推进到下一个节点之前,你只能在固定空间里转悠的设计。
不过现在剧情显然已经推进了。
我在虚空中点开任务面板。主线任务那一栏已经从“等待触发”变成了“前往霍格沃茨”,下面还挂着一个新的灰色任务,写着“待解锁”。探索类的支线任务栏空空荡荡的,大概是还没到触发条件。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的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古灵阁,普莱尔家族金库,编号703”。
一大笔财产。
邓布利多说的是“一大笔财产”。
我试着让自己兴奋了一下,但效果不太明显。毕竟在游戏里,“一大笔财产”通常意味着“足够买装备但不够买豪宅”的程度。而且按照游戏设计的尿性,这种开局就给的钱,后面一定有地方让你花出去。说不定霍格沃茨的学费都要自己掏。
不过总比没有强。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古灵阁看看,毕竟系统没给我任务,但自由探索也是游戏的一部分。门又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箱子。箱子不大,大概能装下一套换洗衣服和几本书的样子,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你的行李,”他说,把箱子放在地上,“普莱尔夫妇在法国的住所我已经处理好了,这是你的私人物品。不多,但都是你的。”
我看了那个箱子一眼,没有去打开。
“走吧,”邓布利多说,“我们先去对角巷,把你的开学用品置办齐了。然后我带你去你的临时住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说不需要监护人,”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和,“但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我会把你安置在我的好友那里,可以吗?”
我张了张嘴,邓布利多显然没有给我拒绝的空间,我想说点什么,但系统面板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提示。
【建议:接受邓布利多的安排。当前好感度不足,拒绝可能会导致猜忌值上升。临时监护人不会对玩家的日常行动造成实质性限制,请放心/可爱】
又是颜文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我说。
邓布利多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他伸出手,示意我抓住他的手臂,“第一次幻影移形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说,“抓紧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他的长袍布料摸起来很滑,像某种丝绸和羊毛混纺的料子。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抓稳了,然后——
世界变成了一根面条。
那种感觉没法用正常的语言描述。就好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揉成了一团面,然后抻开,拉长,拧了三圈,又打了一个结,最后像甩跳绳一样甩了两下。我的胃在第一时间表示抗议,脑子在第二时间跟上,等我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我的手还死死地攥着邓布利多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老天,这感觉可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