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名字,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诸伏奈津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抱歉,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虽然有点愧疚,但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嘴唇翕动着,很慢,像是怕任何一个音节被漏掉。
「但潜意识里,名字对我来说是长辈给予我的、很重要的礼物。如果不是那个名字,其他名字对我来说都可以。」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刚才诸伏长次郎提起改名时,他心里却下意识地抗拒。
听到他道歉,反应最激烈的反而是江户川繁男。
“为什么要道歉?”
江户川繁男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可那点不赞同,听得格外清楚。
少年愣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失忆又不是你的错。”江户川繁男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为这种事道歉?”
诸伏景光放下勺子,歪头看看少年,又看看江户川繁男,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不太懂大人说的什么错不错、歉不歉的,但他也觉得,大哥哥明明没做错什么,没必要道歉。
诸伏奈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越过餐桌,覆在他攥紧的手上。她掌心很暖,带着刚握过汤碗的温度,一点点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繁男叔叔不是在怪你。”她声音很温和,“记不起来不是你的错,不能说话也不是,你不用为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道歉。”
少年的手指在诸伏奈津的掌心里微微颤了颤,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试探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蜷紧的力道。
“好啦~乖孩子,放轻松好么,给你取名字只是为了之后的生活更加方便,如果你想起来了我们也可以随时改,”她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又亲昵地用手背蹭了蹭他,“只是名字是父母给予孩子的第一份礼物,是爱的体现,哪怕你并不是我和长次郎的孩子,我也不希望你没有感受到这份爱。”
……爱的体现么?
不甚清晰的记忆里,好像也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你叫■■■■■,你的名字是她取的……这大概是她送给你的唯一的礼物了吧。”
“你的爸爸、妈妈、哥哥都很爱你。”
虽然还是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但有一种感觉,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浪痕,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是被爱着的。
那个给他名字的人,一定是用很温柔的声音叫过那个名字的。
温柔的,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和傍晚,带着笑意和期许,一遍又一遍的,像把一颗石子投进湖心那样,把他的名字投进他的生活里,让涟漪扩散到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餐厅里的灯光暖得像融化的蜂蜜,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诸伏长次郎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咖喱要凉了。景光,你不是说今天要吃两碗吗?”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睛,很想说自己没说过这种话,但他看了看诸伏长次郎,又看了看少年,最终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喱碗,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而少年终于放松下来,发出一声类似嗯的气音,重新拿起勺子,诸伏奈津见状松开了手,少年便往嘴里送了一口咖喱,米粒沾在嘴角也没察觉。
安抚好少年,诸伏奈津的目光转向江户川繁男的方向,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但江户川繁男没有抬头。
身为刑警,江户川繁男对他人的目光最是敏锐,此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诸伏奈津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有些别扭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胡萝卜,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繁男。”诸伏奈津催促地叫了声。
江户川繁男的筷子顿了一下,胡萝卜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江户川繁男声音闷闷的,还是没有抬头,但耳廓边缘泛起一层薄红。
又沉默了几秒,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直了身子。那双锐利的黑色眼睛此刻难得地有些飘忽,视线从少年肩头掠过,又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最后定在自己面前被戳得软烂的胡萝卜上。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不是针对你。”
他说得很小声,但少年就坐在他身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便笑了。
他放下勺子,身体自然地往江户川繁男的方向倾了倾,双手拉起他搭在餐桌上的右手,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双酷似江户川菊的眼睛弯了弯,慢慢地说:「谢谢您,以后我会改正的。」
自醒来后,他一直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就连湖面倒映的自己,都让他有种陌生的感觉。
唯独诸伏景光,那双如同海洋般宽阔平和的蓝色眼睛,让他倍感亲切,忍不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