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男?”诸伏奈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江户川繁男猛地回过神。
他垂下眼睛,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压回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个在警署里雷厉风行的刑警。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只是觉得……这孩子长得有点像菊年轻的时候。”
诸伏奈津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江户川繁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江户川繁男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灰色的卷发。
“好孩子。”他的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些,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异能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在东京的时候见过。不,应该说——接触过。”
诸伏长次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见过?”
“见过。”江户川繁男说,“在警视厅的时候,有个案子涉及到一个能操控火焰的异能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后来调来长野之前,我在公安那边也听说过一些——治疗系的异能者非常稀少,整个日本登记在册的也不到两位数,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而且每一个,都会被各方势力盯上。”
和诸伏奈津说的一模一样,少年抱着布偶猫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们想让我保密。”江户川繁男说。
诸伏长次郎点了点头:“横山先生那边我已经拜托过了。至于外守一,他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应该没有看到。就算看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也不会有人当真。”
“外守一。”江户川繁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起,“就是那个女儿上周因为急性阑尾炎去世的——”
“对。”诸伏奈津的声音放得很轻,“他……精神状况不太对。今晚也一直在喊有里的名字,说我把她藏起来了。”
江户川繁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走廊的方向——那里已经被警察拍了照,但血渍还残留在地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特别刺眼。
“他会受到应有的处置——持刀入室、故意伤害,这两项罪名跑不掉。至于他的精神状态,会有专业的机构做鉴定。”
诸伏长次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桌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混着窗外山风吹过山茶树的沙沙声,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江户川繁男的目光从走廊收回来,重新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大福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不想占用太多的空气。
“这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江户川繁男问。
诸伏长次郎看了妻子一眼。
“先让他住下来。”诸伏奈津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笃定,“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能说话,身上穿着那样的衣服——总不能把他送去福利院或者收容所。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诸伏长次郎补充道,“而且……他还救了我们。这份恩情,不是把他交给别人就能还的。”
江户川繁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年。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翡翠色的眼睛从灰色卷发的缝隙间露出来,安静地、几乎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真的……太像了。
“嗯。”江户川繁男胡乱应了一声,垂下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住下来也好。你们家的情况我清楚,多一个孩子也养得起。”
他顿了顿,又看向诸伏长次郎:“但身份的问题得想办法解决。他不可能永远没有名字,没有户籍,没有来历。万一哪天有人查起来——”
“我知道。”诸伏长次郎说,“所以我想明天去一趟市役所①,先问问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如果他真的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也许那边会有记录。”
“如果是被人遗弃的呢?”江户川繁男问。
这句话让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诸伏奈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诸伏长次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诸伏景光不太懂「遗弃」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大人们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不由得往少年身边挪了挪,把肩膀轻轻靠了过去。
少年感受到肩膀上那一点温暖的重量,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躲开。
“不管是哪种情况,”诸伏长次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在查清楚之前,他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江户川繁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户籍的事,我也帮你问问。警署那边有些渠道,比你自己去市役所跑要快。”
“繁男——”
“别跟我说谢谢。”江户川繁男摆了摆手,从坐垫上站起来,“我帮的不是你,是这孩子。”
他低头看着少年,目光里的冷硬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柔软的东西。那柔软转瞬即逝,快得像一滴雨落进河里,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消失了。
“你今晚好好休息。”他对少年说,“有什么事就让长次郎或者奈津来找我。我就住在隔壁,随时都在。”
少年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繁男,慢慢地、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