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地板上,躺着两个人。
诸伏奈津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围裙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边缘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但她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很慢,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诸伏长次郎侧躺在离她不远处,一只手伸向妻子的方向,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妻子的手。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流从喉咙里泄出来。
“爸爸……?”诸伏景光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他。但爸爸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转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妈妈?”
还是没有回答。但妈妈的睫毛颤了一下。
诸伏景光踉跄着从柜子里爬出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在那片深色的液体里。裤子湿了一片,黏糊糊的,温热的。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往前爬了两步,又爬了两步。
爬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
那只手还是热的。
诸伏景光攥住诸伏奈津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的触感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凉的,不是冷的,还是热的。
妈妈还活着。
可是她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为什么不说话呢?
“妈妈,你起来。”诸伏景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妈妈的手背上,砸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你不是说要多煮点饭吗?你说咖喱要多炖一会儿,孩子吃软一点的比较好。你不是说了吗?你明明说了。”
诸伏奈津没有动。但她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爸爸。”
诸伏景光转过头,看向父亲。
“你说明天要去繁男叔叔那里的,你说要帮忙查大哥哥的来历。你说了要带他回来的,你说了的。”
诸伏长次郎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这次发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含混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把空气。
诸伏景光跪在那片血泊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他哭不出声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他把妈妈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仿佛只要他松手,妈妈就会像外守有里一样,变成一张不会再说话的照片。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变成照片了。
他不想。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个大哥哥——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
少年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河滩上被水泡过的卵石,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诸伏景光蜷缩的背影,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跪在血泊里一抽一抽地发抖,看着那双攥着妈妈手指的手,指节白得像要碎掉。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犀川的河滩上,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了话。
但此刻,看着诸伏景光跪在那里、攥着母亲的手指、用那种碎裂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妈妈”“爸爸”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不是难过。或者说,不只是难过。
是一种更深、更疼痛的东西——像是一颗滚烫的子弹从心口穿进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看小景哭。
他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胸腔里猛地窜起来,烧得又急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想做点什么。
想让他不要再哭了。
想让他爸爸妈妈睁开眼睛。
想让他不要跪在血里。
想——
少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了脚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了诸伏景光身边,一只手按上了诸伏奈津腰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掌心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度,像是刚握过热牛奶杯壁的余温。紧接着那温度迅速攀升,变得滚烫,却并不灼人——更像是在某个深秋的傍晚,把双手浸入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里,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被恰到好处的暖意包裹。
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来。
是绿色的。
和他翡翠色的眼睛一样的明亮温暖,像是初春时节山野间刚刚冒头的嫩芽,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浅水处摇曳的水草,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那光芒从少年的掌心缓缓流淌出来,像融化的琥珀,像缓慢流动的蜂蜜,一点一点地覆上诸伏奈津腰间的伤口。
鲜血在绿光触及的地方停止了蔓延,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拦住了。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那种粗暴的、蛮横的强行黏合,而是像藤蔓攀援、像花苞舒展,每一个细胞都在光芒的引导下温柔地归位。
诸伏奈津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但那张脸上的死灰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血色,像宣纸上慢慢洇开的朱砂。
少年没有停。他把一只手从诸伏奈津身上移开,转向躺在不远处的诸伏长次郎。
那只手也亮了起来——同样的绿色光芒,同样的温暖,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覆上男人胸口那道更深的、几乎致命的伤口。
光芒在他两手之间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座桥梁,将他与这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连接在一起。
诸伏景光停止了哭泣,慢慢张大了嘴巴。
他跪在血泊里,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装住了整个春天。
他看见爸爸的伤口在愈合。那道狭长的刀伤,在绿光的包裹下,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血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针一针地缝合。
他看见爸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嘴唇不再那么白了,呼吸也不再那么浅了。
他看见妈妈的眼皮在动,妈妈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景光?”诸伏奈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茫然和虚弱,但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扑过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