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那所谓的一贯钱之恩,也不过是她脱困后犹如施舍一般给予他的随手之劳,名义上是资助他进京考官,但实际转头就忘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陆浄思从未没想到周怀安会记的这么久。
门外的殴打声如同雨滴般落下。
一拳,两拳。
周怀安没有再出声,陆浄思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膝骨抵进泥地的闷响,以及他每一次被掼上门板时,那扇破门传来的濒临散架的声音。
陆浄思指甲陷进肉里,碎石棱角扎破掌心,有湿热的东西顺着指缝往下淌。
门外忽然静了一瞬。
“差不多得了。”一道稍瘦的影子凑近土匪,压低声音,“我听见马蹄声了,有人来了。”
土匪缓缓直起身,垂眼看着脚边的人。
周怀安半跪于地,一手撑在膝头,一手垂落泥中,袖口尽污,嘴角那道细红已凝成血痂,他低着头,肩胛随喘息轻轻起伏。
土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也是个硬骨头。”他收回刀鞘,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大人,那屋里——”
“他说无人。”土匪没回头,“那就说没找到。”
几个人相觑一眼,脚步声往远处走去,火把的光渐远,只剩下周怀安一人的背影。
陆浄思拨开茅草,茅草秆子勾住她发髻,她扯断了几根,披散着发,膝行到他跟前。
周怀安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她把人往自己膝上带,他浑身是伤,衣衫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肉,她不知该碰哪里,手悬在半空。
他倒朝她弯起唇角。
那笑意极轻,像雨后初霁,明明嘴角还凝着血痂,眼底却是温温润润的清光。
“无妨。”他撑地要起,陆浄思按住他肩,没按住,他力道虽弱却执拗。
“姑娘家在何方。”他垂眼看她,嗓音还哑着,“我送姑娘回家。”
陆浄思不想这么快就与箫亦沅碰面,她一把扯住周怀安的袖口,周怀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确实干净。
“能收留我吗?”
陆浄思顿了一下,又说,“我从京城来,路远,就借住一宵,天一亮便走。”
周怀安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村东头刘婆婆是个和善人,先去她那里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也罢。
茅草屋原是邻村人搁农具的歇脚处,周怀安就住在这村,村子小,陆浄思这身衣裳,这气度,这副长相,走哪儿都招眼,几个闲着的媳妇、半大孩子探出脑袋,朝她直瞅。
周怀安领她往东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坐门槛上择菜,见周怀安来了,择菜的手停了,眯眼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诶呀安娃子,怎么伤成这样了。”
周怀安躬了躬身,说不打紧,说为陆浄思借住一宿,明日便走。
刘婆婆没接这话茬,反到把菜搁进筐里,拍拍膝头站起身,凑近周怀安,压低嗓子。
“这姑娘,看这通身气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罢?”
周怀安没吭声,刘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她往周怀安边上挨了挨,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后生,读书把脑壳读木了?人家姑娘落难,你救她一命,这是缘分,你自家什么光景,还不趁这时候,你为她挨了打,她自当你是恩人,你开口她还能不应?”
“婆婆。”他声音平和,“人家姑娘落难,我送她来寻个安顿处,这是本分不是缘分,旁的,不可。”
“怎么不可?”刘婆婆嗓门往上提了提,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浄思,又压低声音,“你这孩子。”
周怀安打断她,话里没有半分余地,“姑娘清白之身,我趁人之危,毁人清白换前程,那这不是君子所为。”
“迂腐。”老人家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脑袋,周怀安也不躲。
陆浄思站在原地,没走过去,她看着那根拐杖落在他肩上,看着他低着头任老太太打却一句话也不说。
前世箫亦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坐稳皇位,靠的不只是陆家的兵权和她的谋划,还有周怀安在暗处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平衡了多少朝局,箫亦沅说这人不好掌控,可他还是用了,用了好几年,用到了最后才被一脚踢去潮州。
这人重恩义,前世他能为了一贯钱记一辈子,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认到底。
她必须抢在箫亦沅之前,前世箫亦沅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他的?是进京赶考之后?还是更早?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刚为她挨了一顿打,刚说过“不可”两个字。
箫亦沅能用的人,她为什么不能用?
刘婆婆打完,又骂了几句,转身回屋了,周怀安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周怀安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婆婆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陆浄思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的血痂还在,眼睛却干净得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陆浄思忽然有点羡慕,她好像从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这种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周怀安。”
陆浄思点点头,周怀安,她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前世听过无数遍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是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记住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