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觉得心安理得,而是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晏庭又无法向圣上表露心迹。握了握无力的右手,晏庭长叹一口气。
惆怅地环顾四周,荷姝院再没有那身倩影,安静得像塞北的夜。银杏落了满地,石径上像洒了一地金光,惊觉又是一年秋,这年的秋,总算能在家里过,不再寂寥了。
前院热闹,衬得荷姝院尤显空落。晏庭后知后觉,院里的下人呢?
这几日心里总记挂着朝事,秦琉在时,尚不会注意细枝末节的琐事,目下人都走了,才发觉原先院里的下人怎都不在了。
秦琉去县主府,拢共只有春芽和落霜跟去了,县主府的丫鬟下人多,经过紧密调教,自看不上晏府派去的人。那荷姝院的一干人呢?
问过二嫂,才知自他投军,荷姝院没了人撑腰,下人逐渐惫懒,秦琉便自请放这些人去了前院做事。
晏庭不知她四年如何过的,料想晏家人不会亏待她,可听了二嫂的话,再问过一些下人,晏庭心抽抽的疼。当时只觉得秦琉小,不便与她说得太多,熟不知他突然的离开给她心里留下了多深的伤疤。
二嫂说,秦琉性子内敛,长久地待在院里,除了去书塾,鲜少出院门,唯独他回京前夕,未经允许出了府门。
晏庭回想与秦琉重逢的种种,疑窦丛生,却又说不上来何处不对。也罢,来日方才,总能找个机会与秦琉说开。
夜深人静时,县主府的闺房内仍旧烛火煌煌,白日里秦琉表现得不如嬷嬷意,嬷嬷动了肝火,罚她抄写宗室族规。秦琉的手掌本就被打得通红,再抄上一晚上的字,手要肿成猪蹄了。
春芽一阵心疼,趴在书案前劝娘子,“嬷嬷心太狠了,您在晏家时也不曾受这委屈啊,手段比钟天小郎君还要狠。要不……我去求求嬷嬷?”
秦琉搁下笔,松了松握笔的右手腕,无奈道:“嬷嬷是有心教导我,不想我拖累魏王,怎会对我心软。也罢,皇室宗族不是等闲可进的,既入了狼窝,不将自己磨炼的狠厉一点,怎抵刀剑里的暗流涌动。”
夜里漫长,枯燥寂静的抄写熬不住人,春芽和落霜困得哈欠连天,秦琉便让她们早些歇息了。
最后一节写完,抄写的惩处总算告了一段落。秦琉撑了个懒腰,从窗台看出去,悬挂的皎月照得整间屋舍明亮如昼。
这已是她住在县主府的第三日,并没有她预料的浑不自在,无功不受禄,县主之赏她受之有愧,本想着会日夜难耐。结果出乎意料的,她住着很放松。也许这是她盼望已久的自由,虽然这自由有枷锁,是暂时的。
但此时此刻县主府是她的,她不用忌惮谁,趴在木窗棂上,微凉的晚风拂过面庞,短暂的心旷神怡也值得珍惜。
放空完纷扰的思绪,秦琉正欲关窗,院子西角老榆树那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秦琉起初以为自己幻听了,也或是夜晚风大,刮得叶子不安生。
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声音愈发大了。不会吧,这可是堂堂县主府,盗贼敢登堂入室?
要大声惊呼吗?会不会打草惊蛇激怒贼人。
秦琉心里乱作一团,已经盘算家底,打算破财免灾了。正当一颗心坠落冰窟之际,一声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小琉。”
秦琉顿时刹住脚,她没听错吧?有人喊她小琉?心里狐疑万分,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背着月光,树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玄色胡袍的魅影。
高挑玉立,步履徐徐,其人的发冠轻轻捎过枝条,颤颤的树影映在额间。
这身形……些许熟悉。
待阴影消去,一个俊朗的面容出现,像戈壁突然刮来的凉风,秦琉由猜测转为肯定,惊呼:“六叔?你怎么来了!”
晏庭双臂揽在胸前,怀里似乎抱着什么,被秦琉发现后,脸上浮现出羞赧,但顷刻间烟消云散。
毕竟此时是深更半夜,独闯未出阁的小娘子院落,任他磊落之人,也不禁手足无措。好在他是长辈,自我排解一番,立马摆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小琉,你过来瞧,六叔怀里有什么?”
秦琉迈出雀跃轻盈的步子过去,踮脚探头看去,晏庭正好微微弯下腰,他怀里竟然有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这是……”
晏庭解释道:“院里有只白猫生了崽,我给你抱了只来。”小琉长这般大,未曾独守一户偌大的宅子,自立门户,他怕她不习惯,心有戚戚。
秦琉接过软乎乎的小猫,顺了顺毛,“是小白生的崽子吗?”
“小白?”
“小白是一只偷偷养在院里的白猫,我给它起的通俗上口的名字。”
秦琉约莫五年前在千雪斋捡到了一只白猫,喂它吃喝,养它长大。后来它被下人捉去抓老鼠,没抓成便被赶出了晏家。秦琉不想拿这件小事麻烦晏庭,故而他一直不知情。
秦琉偶尔会在院墙的狗洞那里偷偷喂它,就这么鬼鬼祟祟地喂了一年,可是后来狗洞那里再也不见那只白猫的身影。秦琉夜里偷偷出府,这才知道它被三五成群的野狗欺负,活活咬死了。
再后来就是晏庭不在的日子里,有次秦琉夜里出府堪舆时,在明华坊又遇到了一只白猫,那眼睛、鼻子、毛发,总觉得是旧故,管它是否是心理作祟,她顺手将猫抱走了。
秦琉搬去县主府之际,小白长得圆滚滚的,她还以为因为她将小白养得好呢,一知半解的她,现在才意识过来是小白肚里揣了崽子。
“小白竟然已经做母亲了。那六叔你将猫崽子抱过来,它怎么吃奶呢?”
“这……我倒是顾虑不周了。”晏庭只想着小琉一人寂寞,便马不停蹄夜里赶来,本欲放下猫仔就走,但关心则乱,哪知小琉耳力过人,听到了他的动静。
秦琉想了想,“灶上温着羊奶,小猫应能喝。”忙又转身添道,“六叔我下次回晏府,就顺道将小白一家都抱来了,我不在的这几日,烦您帮忙照顾一二。”
忙活好一阵,小白猫喝饱餍足,沉沉睡去。
院里有处秋千架,和晏府的相似。但县主府乃御赐府邸,院里的一砖一瓦比之都更为富贵。晏庭随意扫视了眼,暗暗放心。
“六叔,你作何夜半翻墙?”难道军营里染了恶习,行事变大条了?
晏庭收回目光,解释道:“正因为是三更半夜,所以才要避着明晃晃的人。男子夜访县主府,总归对女郎家的名声不好。”
秦琉掩着袖子,摸了摸依旧酸胀的手腕,不经意问道:“六叔,你回来还会走吗?”
晏庭心细眼尖,瞧出了她脸色的不自在,垂眸看见她边说话边在揉搓右手腕,避重就轻问道:“小琉你的手腕怎么了?”
秦琉匆忙放下袖子,眼神飘忽地说:“没什么,练字过了火,手腕有些酸胀。”
两人就着月色坐下,晏庭像小时一样,自然握住她的手,用两只大拇指按了按。秦琉细葱一样的手臂,晏庭半个手圈便可握住,动作比刚才抱小奶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捏碎了似的。
晚风拂面,理应有些凉才对,为何灼烧一般的热。从手腕连着整个右臂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六叔拇指腹上的厚茧磨得秦琉刺刺挠挠地痒。
晏庭手指按不停,动作轻柔道:“军营里来新兵时,他们总一腔热血,拿着发下来的武器练个没休,最后也是如你这般手腕又酸又痛,这套按摩指法我还是从军医那儿学的。”
晏庭下手的力度不知轻重,小琉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可不能用对待兵卒的方式待她,所以动作格外轻盈。就这么一按一摸,秦琉的心被羽毛似的刮。
不过被六叔的一番手法伺候后,酸胀好像真的缓解了些。
这还是六叔主动提及他四年里的点滴经历,比起这套手法,秦琉更关心他这四年怎么过的,以及他为何突然投军。可他从未说过,今晚也是,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想深聊。也许六叔从来都只是把她当小孩子,一个永远由他庇护的女郎。
“六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回来一趟还会走吗?”四年后的秦琉眉眼更成熟了,眼神里少了天真,一双杏眼可怜巴巴探究着过来看你时,不忍心再对她撒谎。
晏庭摇了摇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沉吟道:“边关暂时安稳,应不再需要我出征了。圣上的武举制度愈发规范严格,将来守卫京师和边疆的武将会层出不穷。”
“那你呢?圣上如何对待你这位大功臣。”
“圣上封我做了右神武大将军,护卫皇城。”
秦琉起身道:“恭喜六叔,六叔得偿所愿。”
晏庭蹙了蹙眉,思量她话里的微妙之意,“小琉……你以为我去西北四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名利?”
晏庭眉头低压,秦琉心陡然一沉,这才意识到了区别。从军归来的六叔眼风虽然是温柔的,但柔里藏刀,像沙漠里卷着砂砾的狂风,势力逼人。
一想到六叔杀过人,从血性的杀戮里、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秦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晏庭捕捉到了她微不可察的举动,边关军纪严明,为兵四年,他捉住过俘虏,也审过细作,一眼便能辩出对方眼中流露的情绪。他竟然从小琉的眼中读出了害怕?
他虽早有预感四年后回来,秦琉会变,但不曾想过二人会到这般生疏的地步。明明两人就在斗室一隅,却仿佛相隔万里。秦琉虽嘴角有笑,却不同于四年前畅快抒怀的笑意,营里的李大牛有一儿一女,夜幕星河下时,围着篝火,架上炙烤着牛肉,他爽快地撕下一块肉苦笑说:“孩子大了,便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再愿意与父母长辈分享咯。”
一览无余的心思渐渐蒙上了雾,猜不透任你琢磨。
夜已深,不适合多说,晏庭敛了敛思绪,继续道:“猫已送到,荷姝院里的猫我也会多加照拂,小琉你早些歇息,我这就走了。”
说罢,晏庭几步上树,一阵风似的跳上墙头走了,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