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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半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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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远远超出了秦琉的预想,就像黄柔的计谋经秦琉搅和,也未能如她本人所料。

阳春三月的好时节,归雁山上却飘起了鹅毛大雪。

黄柔上山的马车翻进了山沟沟里,车夫闪了腰,躺在雪地上寸步难移,直呼哎哟。而车舆内的众人,被倒塌的车盖死死压着,加上越下越大的雪,积在盖上,犹如泰山压顶,车舆内的人只能凭借一点微弱的空间喘息。

秦琉陡然生出的恶点子,所以思虑不周,她该想到,晏钟天耐心逐渐告罄,他见黄柔着急走了,定然也会跟上。

她也该想到,心娘和月娘二人没吃过苦,嫌弃陋舍,不想将就一晚,也巴不得赶紧离开。

她甚至没料到她和阿慈的马车也恰好出了故障。

晏家的小马车,日常都是府里没地位的人坐,所以奴仆疏于管理,日积月累,小祸晾成了大祸。轮毂年久失修,松松垮垮地上了山,撑到半山腰已耗尽它全部气力。

天意如此,天意让秦琉躲过此祸,成了加害者。

她本意不过希望上山的黄柔被大雪困住,走得慢些,即使马车停留原地,车上的炭火和干粮也足够支撑碰壁的黄柔知难而退、迷途知返。

秦琉无害人之心,只想给利用六叔的黄柔一点教训,望她幡然醒悟。

熟料她有狼子野心,迎难而上。动身前,戒备心重的黄柔,去问了店家是否有近道上山,店家称是,“确实有条上山的近道,不过那条路窄,是山上的尼姑自己挖的。”

其实秦琉的那番话漏洞百出,只是黄柔太过心急,急到甚至未听完店家的话,店家接下去的话本是“近道过于陡峭,平日都是下山采买的尼姑为了节省时日才走,此时山上雪越下越大,不适合走。”

黄柔着急忙慌,天真地以为炽热的心能融化一路的风雪。

万般因促成了今日果,一行五人被困在了山上。

最终道观没去成,晏老爷的冥福也被截断在了半山腰。

姗姗来迟的晏庭,得知有人走了近道上山,见到余下几人急得焦头烂额,便吩咐青枫下山搬救兵,自己单身骑马上山搜寻。

好在天意虽弄人,却并未害人。晏庭动作迅速,赶在山下的援手到达之前便找到了晏家马车所在之处。

被晏庭抱在怀里的黄柔,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离自己愈发近,恍惚以为到了道观,自己计谋得逞,欣然笑了,而后彻底晕过去不省人事。

老夫人得知上山出了差错,大发雷霆。未免老夫人气急攻心,晏庭是将所有人找到后带回晏家,才向母亲请罪,并说明来龙去脉。

柳如因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由下人抱着进来,眼睛静静闭上,面色惨白,大喊了一声“心娘!天奴!”扑通一声,吓晕倒地。

罗冷玉也不遑多让,月娘的衣服上沾了黑泥,挽好的头发乱糟糟,发丝上的头饰七零八落,人奄奄一息。罗氏哭得两眼通红,自他们上山,她就一直眼皮跳忧心忡忡,现下果然应验了,忍不住怨天尤人地骂道:“我的月儿啊!这趟上山可把你害惨了!我的月儿啊。”

突然想起还有儿子,忙转过身来眼神凌厉地上下打量钟帆,确认他无碍,罗氏终于松了半口气。

钟帆现在仍心有余悸,老天保佑那趟马车他没上去,躲过了此祸。其实他也想跟去的,他是晏钟天的跟屁虫,见哥哥姐姐都要走,他也想去。

但是马车太小,实在装不下了。便留下了他,让他盯着大哥钟源,当个盯梢,别让他发现他们先走一步。现在后果如此,他忍不住抚胸暗觉侥幸。

风寒侵体,上山的四人皆在夜里发起了高烧,久久不能醒来。大半个长安城叫得上名的医者都被请至晏家,老神医说人虽已无大碍,但醒来仍需时间,全靠郎君和娘子的身体造化了。

晏庭作为负责此次出行的长辈,肩负一行人的安危,尤其他因公务返回城中,这才看管不力出了事,他看着大嫂和二嫂这几日时常往母亲房中哭诉,连带着母亲都憔悴了不少。

便自请母亲动家法,以此为戒。

王氏一大把年纪了,操心儿子婚事不成,反惹祸上身。她本是好意撮合六郎和黄柔,哪知会发生这档子事嘛!

就连平日不敢回嘴的两个儿媳妇,今日也开始指桑骂槐了,骂着老天爷亏待她们,实则在说如果没有这趟突然的上山之行,她们的孩子怎会出事!

孩子们生了病,王氏何尝不伤心?这几日过得昏天暗地,人一下子苍老得仿佛见到了天各一边的老头子。

听晏庭说要自请家法,她更是一口淤血堵在心口。她明白晏庭的想法,六郎心里有愧,也不想柳、罗二人再来烦她,便以此算给大房二房的歉意。

秦琉好几日没见到六叔了,出事那日,她和阿慈先被送下了山回府,此后便心虚地一直待在荷姝院。晏家忙得乱作一团,上上下下都无暇顾及旁的,下人们也只以为留在旅店的郎君和娘子都被吓坏了。

落霜慌慌张张进来时,秦琉正失神地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月牙儿。凉风骤起,才惊觉天又要黑了。

“小娘子,六郎君要被动家法了!”落霜气喘吁吁说完,没来得及看见小娘子的脸,一个身影就咻的一下从她身边跑过了。

处事堂中,晏庭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绣袍,面色平静对着晏家祖先的宗祠方向而跪,上身笔挺如松,犹如站在风口的鹤,板子打下来,不改他丝毫面容。

“别打六叔!”秦琉不假思索喊了一嗓子,立马便被人拉到了一旁。

她风风火火跑过来,入眼便是厚实的一板子,结结实实打在了晏庭背上。

打人的板子由榆木而做,坚硬板实,若武功高强的执板人闷头打下去,一板子便可致人皮开肉绽。

六叔一文弱书生,细皮嫩肉的,五十板子下去……人还能醒来吗?晏家人虽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但为何没有一人上前制止?

秦琉急得面红耳热,晏家祖母铁了心地要惩治六叔,而六叔心有愧,定然会老实接受。

“嗯——小琉别看。”晏庭终承受不住,眉头越蹙越紧,咬紧了牙关,额间汗如雨下,两只眼睛血丝弥补,仿佛坚硬的盔甲出现了裂纹。

不能再打了!这样下去真会出人命的。秦琉哪知晏庭的真本事,一心想以自己弱小之躯护住六叔。

“是我!都是我,是我害得他们出事的!别再打六叔了!”秦琉声嘶力竭地辩解,泪流满面。

他们只当她在替晏庭求情,打下来的板子丝毫不停。

“是我!是我让他们上山的。真的是我呀……”声音越说越小。

为什么他们不听她的解释?为什么!这般无奈戳心的感受,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伴了她五年,在她终于以为摆脱之时,又冷不丁从骨髓里冒出来。

秦琉精神恍惚,头猛地一扎,奋不顾身抱住了六叔的后背,在板子打下来之前,挡在了他身后。

狠狠地一击。

“小琉!”

那一刹那,好痛!背上骨肉不住地阵阵惊颤,也好,皮肉会痛,心便不会再绞绞地痛了……

……

秦琉的手板心被打得通红,麻麻的、火辣辣地刺痛。嬷嬷罚她记不住一条规矩,手心便要被打十下。

实在不能怨她,而是人名密密麻麻的太多了,皇室宗族的血脉绵延了大几十上百年,这个亲王那个公主,还有国公侯爷云云,她实在头疼。

她本就见人不多,六叔远走的四年里,秦琉堪比夹着尾巴做人,一朝得势,陡然要和这么多人打交道,认错了人也情有可原。

但嬷嬷疾声厉色,丝毫不留情面,管你是县主还是等闲女郎,照骂不误。

嬷嬷的叹息声在堂中此起彼伏,县主的底子实在太差了,比寻常贵女还不如,喝茶的姿势太粗放,如牛饮一口就没了,最后烫的自己伸着舌头出来嘶哈嘶哈。

再者,走路的步子也过快了,常言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她倒是走得轻快了,别人是步履灵动的鸿雁,而她则像是快要散架的螳螂。嬷嬷耐着性子调教了数日,总算能示人了。就算魏王怪罪起来,她也能为自己找找托辞。

当日送走秦琉后,晏庭不久便被急召入了宫里。

这几日正是大军回京之际,参晏庭的折子像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皇帝的案牍上,皇帝气得肝火旺盛,这群老顽固真是愈发嚣张。不过也好,正是他们的躁动举动,李邑愈发笃定了他下的这步棋。

晏庭微末世家出身,投笔从戎以军功为其博得声名,当然这是其次,李邑要的就是他们因军权重新聚拢在皇帝手中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担惊受怕的样子。

李邑无比庆幸自己下的这盘四年的棋,总算有了向好之势。

不过,晏庭区区一个戍边武将无法使他们忌惮,思及此,李邑翻出了几日前御史台参长孙云徇私枉法的折子,何不借此事发挥?长孙云任右神武大将军以来,行事嚣张,任人唯亲,李邑忍之又忍。直接罢免他的职位,长孙家定然不满。且长久以来,六军里不知被长孙一党渗透了多少人许,贸然换了领将,也只是隔靴搔痒罢了。

李邑并未与晏庭商量,心里已有了考量,他是君,晏庭自会体谅他的难处。

皇帝自以为已经非常给长孙昂他这位国丈的面子了,哪知他为了他的好侄子,无召来了金銮殿,一顿说和。老国丈惯会卖惨,李邑何不能也用此计?

“长孙云这回得罪的是朝中大臣之子,朕若是不做出惩戒,岂不是寒了老臣的心?国公,朕也无可奈何啊。”

长孙昂自知理亏,只能多谢圣上体谅,灰扑扑离去。

长孙云贬了一级,成了晏庭的直接下属,晏庭不仅位及三品武将,且受了爵位,乃临川县侯。圣旨到时,整条街敲锣打鼓般得热闹,晏庭反而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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