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连续在浙江生活了好几年,冬天里也就看到过一两次雪,而且没有北方的雪来得那么大那么干脆,这次返京本来还挺期待的说,结果北京现在压根儿还没下雪。
不过今天出门本就不是为了去看雪的,而是去寻找余家故居的。
据慕仁慧说,余庆锋和慕思华念大学时就已经认识,而慕仁慧是在余顾出生那一年才正式认识他的,对他也不甚了解。
当她被余顾求问他们家以前住过的地方时,她才知道眼前这个连自己是怎么走过来都想不起的孩子有多可怜。可惜她只知道余家破产、余庆锋自杀后,他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曾煎熬过两年多的地方。
余顾跟姜黎按照地址去,最终来到的是一条老旧的胡同。
这里的冬天是寂静的,虽然没下过雪,却也像是裹上了一层素净的妆,又像是被时间冲洗过,连那透过一排排枯树枝、斑驳打在灰墙上的阳光都被冲淡几分。
余顾站定在一根电线杆下,望着一处“T”字型的路口出了神。
他实在是想不起来小时候到底在这里有过怎样的生活,但心底自觉萌发起一缕思绪,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像是住着一个他从小就认识的老人,在他远行多年后终于回来时,还像以前那样和蔼,问他:“娃娃,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怎么哭了?”姜黎慌忙从包里抽出一些纸巾,擦掉余顾的眼泪。
北京的风比南方凛冽得多,泪水很快就会被风干。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里就很想哭……”余顾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空气里化作一缕白烟,“大前年回来过,但是找不到这里。我想进去看看。”
他对比慕仁慧给他的信息和墙上的门牌,踏上木门前的台阶,敲了三下。
推开这扇门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前认识吗?还是已经不住人了?
他不免有些期待,也很紧张。
门被缓缓打开,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的头发黑里透银,都被整齐地盘在一起,皮肤上的褶皱自然袒露,在光下映出一条条阴影。
“你找谁啊?”她问。
余顾再次比对纸上的门牌号,“你好,请问,7年前,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苏毓兰的女士?”
女人的眼眶猛然睁大,走得更近些,仔细打量起余顾的眉宇,“你是……余家的小屁孩儿?”
她认识?
余顾生出一丝欣喜,“你好,我是余顾,余生的‘余’,回顾的‘顾’。”
“哎呀!你竟然回来啦!”女人兴奋不已地抱紧余顾,久久之后才放开,抚着他从头到脚再次打量,“啧啧,怎么现在瘦了这么多啊,以前不是还胖乎乎的吗?是不是在浙江过得不好啊?”
这一番言行给余顾整不会了,虽说是故人,但记不起她实在是尴尬,不过他也无可奈何,忍着难堪问:“您是?”
女人愣了一刻,叫道:“嘿!我说,你怎么还不认得我了?我是之前一直住在你隔壁的张嫂啊,张春兰。”
“张嫂……”余顾抿住嘴唇,轻微地叹气,“实在对不起,我18那年失忆过,不太记得了……”
“怎么的了?失忆?”张春兰惊讶中更带着着急,“哎呀,进去说吧。”她拉余顾要往大门里面走。
余顾定住脚步,往身后的姜黎甩头,“张嫂,能让他也进来吗?”
张春兰这才注意到台阶下一直还站着另一个男人,问,“他是……”
姜黎站得笔直,和军训站军姿的标准没多大差别,率先答道:“张嫂好,我是姜黎,小顾男朋友。”
“嘛!男朋友?小屁孩儿,他说的是真的吗?”张春兰满脸皆是震惊,以为听到了什么不打了的事儿。
余顾点了点头。
“你这……”张春兰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姜黎又看看余顾,动嘴唇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语重心长道,“哎——你们这些年轻人,行了都快进来吧,外头多冷。”
余顾回头对姜黎招手,姜黎登上台阶,跟他一起进院子里。
张春兰热情得很,好生招待了他们两个,“这茶是新的,本来还打算留着过年的时候才喝嘞,你们两个倒是先帮我们尝尝,看怎么个样。”
三人坐在小院子里的大树旁,吃着柿饼晒着太阳。
张春兰双手盖住余顾的手问候:“这次怎么就你来啊?你妈妈和哥哥呢?”
余顾放下手中的茶杯,跟张春兰讲起他自己18岁那年遇到的意外。
“这……”张春兰听完都不敢相信余顾所说的事,“哎哟,苏姑娘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
为这些事,余顾已经哭过不知道多少回,这次讲出来时都已经释怀了,他问:“张嫂,我妈妈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想起来以前那些事,张春兰就替苏毓兰感伤,“苏姑娘那个时候啊,哎哟日子是真的苦,跟她娘家断绝关系,没办法才搬到这里来过活。她之前一直没有工作过,只能到处找那些杂活累活干,拼老命了,当时……”
姜黎怕生,插不上话,坐在一旁听余顾和张春兰交谈,时不时环顾四周的景致,掏出手机拍下几张照片。
这个四合院很小也很老旧,大部分空间被橘黄色的光普照。在围墙的瓦片上,有时会飞过来几只鸽子,都没有吵醒那只趴着午睡的白猫。
这样的地方,估计在这二十年里只有恋旧的人或是生活拮据的人会居住,它独有的浪漫让人迷恋,跟大城市是截然不同的。
可是余顾和他的家人在这里过得不太好。
姜黎想起了余嘉轩,整整三年都没有吐露过家里任何详细的消息,也从来不肯带他去自己家,也是因为这个吗?
院子里顶多只能住上两户人家,张春兰说苏毓兰最初还没有从娇生惯养的生活状态中走出来,不肯与别人合租,而她当时是住在隔壁院儿的,直到苏毓兰搬走后才换到这边的。
唠完嗑,张春兰带余顾姜黎在小院里观光,最后还带他们来到正房与西厢房之间的角落处,打趣道:“你小时候皮得要死,闲的没事儿搁这儿凿砖,它本来就是用松砖随便糊弄的,给你弄出个洞来,当晚被你妈追着打,你躲不过,还从这个洞钻到我家去了。”
姜黎听完在一旁憋笑憋得难受,余顾不爽,肘了他一下。
“哎呀,那个时候日子苦是苦,但细想想还是挺快乐的。”张春兰仰头感慨,“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新的一年里,第一句这样的问候没想到是小时候的近邻说出口的。
余顾扣住姜黎的手,笑着回答张春兰: “我过得很好,你呢?”
张春兰露出一口大白牙,“一切安好,一切安好……”
张春兰本想多留他们一会儿的,但他们说想要去四处逛逛,加上她也还要打扫屋子,又简单聊了几句就分离了。
姜黎的手一直被余顾紧紧扣着,二人并肩踩在光明与阴影交替的路上,什么话也没讲。
他似乎仍不觉得满足,摘掉余顾那只手的手套,握住,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余顾的手一到冬天要是不做好防护,很容易长冻疮,更何况现在是在北方,不过他没有反抗,因为姜黎的手比手套要温暖得多。
他另一只手把头上歪了的小熊耳罩摆正,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是怎样?”姜黎问。
他们慢慢走到更宽敞的胡同的里,行人也多随之多起来,有行动的小贩、追逐玩闹的孩童、骑着自行车的中年人……
这些,余顾都历历在目。
他始终留意脚下的路,刻意去踏那些光块,对姜黎说:“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忘记现在,就像我忘记曾过去一样。但其实,如果我真的忘了的话,也没关系啊,前面还有很多个‘现在’等我,日子也还是有盼头的,没关系。”
姜黎的手握得更紧了,语气委屈地问:“那你要是忘了我,也会觉得没关系吗?”
余顾停下往前的脚步,在透过林梢的金辉下,他琥珀色的瞳孔被照得清澈透明,“我不会忘的,重要的人我都不会忘,你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姜黎掏出内袋里余顾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亲一口,“你对我也是。”
这时,一位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骑车往这边过来,喇叭里叫卖着。
余顾那双直勾勾的眼神立即让姜黎会意,“你想吃哪一种?”
“那串,那串有不同水果的。”余顾伸手指过去,果真像张春兰口中的“小屁孩儿”。
须臾过后,姜黎握着一串草莓的和一串水果串烧的回来。
余顾是第一次吃到五种水果集一体的冰糖葫芦,心想一定好吃得不得了。
二十秒后,他扯了扯姜黎的袖口,撒娇道:“好老公,我们换一串呗。”
“好老公”又会意了,死活不肯。
“小气,你不换我就……抢啦!”余顾趁姜黎不留神,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糖葫芦,撒丫子就开溜。
“喂!好啊你,别想跑!”姜黎迈出两三步就捉住糖葫芦贼,“哎呀呀,就你那双小短腿儿跑得过我?”
余顾嘻笑不已,被姜黎狂挠痒痒也死死护住他手里的“赃物”。
猫叫、鸽子叫、汽车的鸣笛,还有姜黎陪他一起的笑,它们像风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冬天再也不是寂静无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