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姜黎受不住嘴角。
“不许这么叫我，臭小狗！”
“小狗”更开心了，说：“那你的臭小狗——我，带你去看看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好不好？”
“小猪”嘟着嘴推开“小狗”：“行吧，去看看你以前的狗窝。”
余顾被姜黎拉着走出厢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正厅，一路雕梁画栋、屏风罗绮看过去，他印象最深刻竟只是一个单调的鱼缸。
那么大的玻璃缸里面只养着一条鱼，那看似宽敞的生活空间，却立着它永远都游不出去的围墙，明明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就算真的出去了，也没法在那里存活，只能日复一日守在里面，直到死亡。
那会是怎样的无望？
大厅过后是祠堂，在北墙的中央，祖传匾额下，香案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房间，四周挂着一幅又一幅画和老照片，应该都是姜家过世的祖先，最早的穿着清朝的服饰。
姜黎拉着余顾行至一个半开着门的房间外时驻足了。
“这里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吗？”余顾透过门缝往里面瞅，看到各种各样的西洋乐器，应该是乐器房，不得不感慨这座宅子真是把中西结合做到了极致。
“不是，这是我爸的音乐创作室。”姜黎扶着门框说，“我爸以前是搞音乐的，不过后来失意，还是去经商了。我妈说他从前年……吧好像是，又重新开始做音乐了，纯当兴趣爱好。像是《yyyy》和《zzz》都是他作的曲子。”
余顾打开音乐软件搜索，发现这两首还挺火的，调侃道：“原来你们父子的感情也没多糟嘛，你对他还是很有爱的，平时偷偷听哦？”
姜黎拉起脸，故作镇静地清嗓，死要面子道：“我就是随机推荐里听到的。”
“是是是，一大堆歌曲里面突然给你推荐纯音乐了，好神奇啊。”
在里面打扫的王慧听见二人对话，走出来询问有事与否。
姜黎回了句“没事儿”，拉着余顾继续去寻找秘密基地。
他们最终来到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院儿，这里有两座小花坛，其中的花草受不住冬天的侵略早已腐烂，唯独中间的一棵枣树还站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姜黎望着它的树冠游神好久，“我小时候，每次很爸妈吵完架都会来这里躲个一小时。”
“那他们会来找你吗？”余顾站在他的旁边，跟他一起仰望。
“第一次是让保姆阿姨来找我的，后来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姜黎抚摸枣树的外皮，感受它粗糙深沉的纹路，“我以前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委屈的时候就对着它倾诉。”
余顾围着树绕了半圈，忽然停住脚步，“它上面怎么有道疤？”
“哦，有一年夏天它被雷辟过，还好我当时已经是高中，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不然……”
“啊？那它还……”
“神奇的是，它不仅没死，而且两年后还照常开出了花。”
余顾在那道疤上摸了一下，说：“和你一样啊……”
姜黎从树的另一侧探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和它一样，很坚强。”说时，余顾的左手悄悄绕过树的另一边去攻击姜黎的腰。
“哇！”姜黎一激灵，护住腰，“你想干嘛？噶我腰子啊？嗯？”他摁了摁指关节，打算给余顾一点教训。
知道自己要遭殃，余顾连连后退求饶，只是院子小，很快他就退无可退，还是被姜黎挠得一屁股栽到地上。
两个人真就变成一猪一狗在枯草地上放肆嬉闹，闹累了也不起来，这就样坐了好久。
慕仁慧给姜黎发来消息说：你有一个叫许逸梦的朋友来找你，你来客厅和他见面吧。
许逸梦？
他居然也来北京了吗？
姜黎莞尔一笑，拉起余顾往回赶去。
“你怎么来啦！”见到沙发上许逸梦的背影，姜黎冲过去锁他喉，“我靠，你今年不回老家啊？”
然而许逸梦并没有心情陪姜黎闹，扭过来的时候满脸忧愁，看到余顾的时候脸色明显变得不一样。
“许哥？”余顾瞪大眼睛，走过去，“是你啊？”
姜黎听懵了，眼神在他宝宝跟铁哥们儿间徘徊，“你俩已经认识了？什么时候的事？”
在余顾开口前，许逸梦抢先对姜黎说话：“啊，没想到你们俩今年真回来了，我最近……找这里的朋友办些事情，看到你的消息所以就来看看你们。”
“是吗？”姜黎拉着余顾在许逸梦旁边坐下，“喂，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你三天两头不回我消息是怎么回事？跟我生分了？”
“哎呀这个。”许逸梦要挠头，忘记自己带着帽子，手指的动作让他满头的白发露出一些来，“对不起啊，我是真的忙，一点时间都没有。”
余顾发现他的白发，挺吃惊的，以为是染发，心想不愧是干艺术这行的，就是走在时尚界的前端。
“你要有啥事跟我说，我随时愿意帮你。”姜黎敲敲自己的胸膛。
“知道了，你厉害，以后我靠你了。”许逸梦勉强挤出一抹笑，拳握紧裤布，左顾右盼问，“姜叔呢？”
“不知道诶……”姜黎也左右张望，“你找我爸有事？”
“额……”许逸梦闭眼捻着眉心，再次睁开眼后，道，“没什么，我主要是有点怕你爸那张脸。”
姜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还怕别人脸色？”
“毕竟我现在落魄了嘛。”
姜黎一个劲儿在和许逸梦聊天，余顾一个人坐在最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庭院中的慕仁慧叫住他，“出来陪我晒晒太阳吧。”
他于是离开客厅，去到慕仁慧旁边，又开始紧张得不行。
慕仁慧让给她按摩的吴郝美先去接待姜黎和许逸梦，示意余顾坐下，“呵呵，你别紧张，我又不是黑白无常。”
“呵呵，抱歉。”余顾拉开椅子坐下。
“嗯——”慕仁慧再次仔细地打量了番余顾的脸，“你的嘴像你父亲，眼睛倒更像你的母亲。”
“啊，是吗？”
这么多年来，余顾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不免又想到已经离世好多年的父母，鼻尖泛起一片酸楚。
“想他们了？”慕仁慧端被喝茶，眼神却不离余顾。
余顾红着眼眶点头。
“可怜的孩子。”慕仁慧叹一口气，“有没有去去公墓看过他们？”
余顾抱住自己，吸着鼻子，“去看过妈妈，爸的话这两天去看他。”
“难为你一片孝心，我想你父母九泉之下也会很欣慰的。”
余顾没有说话。
庭院中的暖阳照着是极暖和的，对余顾和慕仁慧这种身子不太好的人来说晒晒颇有好处。
有那么一瞬见，余顾感觉自己真的像个“儿媳”，正在陪着婆婆聊天。
慕仁慧把装着各种果子的水果盘推到余顾那边，招呼他吃水果，“想来我们那个时候都还年轻，正是意气风发，真好。”
姜世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把拉开椅子坐下，给余顾吓得差点跳起来。
姜世杰瞅了他一眼，说：“只是青春短暂，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我们可都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盛璟曦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余顾就是觉得姜世杰的话别有深意，是在对他进行一场考验。
他的视线在姜世杰和慕仁慧之间游走，开口道：“年岁虽然渐长，但你们的青春并没有逝去。”
姜世杰似乎来了兴趣，原来是正对着桌子的，这下微微向余顾侧了一个角度，“都年近半百了，还讲青春未免太别扭了点吧？”
见对方没有再表现出轻视，余顾桌下僵住的腿放松了，“叔叔您从小热爱音乐，现在虽然从商，但还坚持着这份热爱，今天要不是姜黎介绍，我还不知道每晚听着睡觉的《zzz》是您作的曲子。”
听到余顾提到自己的音乐，姜世杰的面瘫脸可算现出一丝悦色，“真的？你喜欢？”
余顾笑着点了点头，“嗯，年龄没办法改变，但青春不能够被定义，叔叔热忱依旧，谁敢说你的青春不再？”
慕仁慧在旁边听，递给姜世杰一个满意的眼神，“呵呵，谢谢你。”她站起身，拍拍余顾的肩，“好孩子，我先进去了，你和你姜叔叔聊聊天吧。”
余顾刚松下一口气，慕仁慧一走，脚趾头都恨不得埋土里。
不是？你就这样走啦？让我独自面对男朋友他老父亲？
慕仁慧走远，他很想挽留但是不敢，连发声都发不出来，只能认命地转回去。
“你很怕我？”姜世杰问。
不然呢？
余顾回答：“没有。”
“怕也是应该的，不然倒显得我没尊严了。”姜黎的指节在木桌上敲着。
哦，原来是这样吗？那被你老婆训的时候怎么不管尊严了？
余顾想笑。
姜世杰继续道：“其实对于小黎跟你的事，只有我妻子是支持的，我还没有表态。”他透过落地窗看客厅里的姜黎，捻起桌上的橘子皮，掰成两半。
余顾：“……”
“说来，我已经够给你们面子了，他高中的时候……”
“您别再为难他。”余顾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有勇气说出来的，关键是语气中豪无怯懦。
“我没为难他，和同性在一起本来就挺离奇。”姜世杰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说来，现在的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也越来越没个女人样。”
纵使内心有万千重不服气，余顾也必须眼下怒火，冷静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以及做得怎么样，根本就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跟男性还是女性、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无关。”
姜世杰一把搁下手里的橘子皮，站起来背对余顾，“同性恋啊，大部分的同性恋都在乱搞吧，这个群体还是……”
余顾也站起来，攥住桌子的一角，指甲都快要陷进去，道：“从古到今这样的人数不胜数，每个时代、每个群体里都有，都只不过是人对性的贪念，任何一种形式本身都不是原罪。”
“呵，不理解。”姜世杰缓缓摇头。
“叔叔您有不理解的权力。”余顾走到他的身旁，跟他一样正对灌木丛，余光却在瞥他，“我和姜黎也有坚持在一起的权力，不过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仅此而已。”
“……”
“所以您永远有权力不理解甚至不包容我们，但我能够理解您的不理解，包容您的不包容。”语罢，余顾侧身面向姜世杰，深深低一下头以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