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顾不知道真相具体是怎样的,但出于礼貌,他得配合慕仁慧把戏演下去。
“是吗?我只记得有张照片,是为我庆生的那年,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他说。
“呵呵,傻孩子,这么久的事怎么可能还记得呢?你当时还那么小,还是个婴儿。”慕仁慧说,“啊,后来你十四岁的时候我们也为你庆过生,你还记得吗?”
余顾在这个年龄余嘉轩差不多都跟姜黎认识了,姜黎插嘴道:“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以前甚至都不知道嘉轩有小顾这个弟弟。”
慕仁慧的颜色添上些许愧疚,说:“以前是我和你爸对你不好,不怎么让你见外人,对不起。”
“哦,这样啊。”姜黎抿了下嘴,“没事儿,都是过去的事了。”
“啊,不好意思小顾。”慕仁慧回归方才话题,问,“你应该还记得吧?”
一阵失落与怪异感顿时压在头顶,余顾摇了下发胀的头,“对不起阿姨,我脑子以前出现过问题,成年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失忆啦?”慕仁慧摆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回事儿?”
“我……”余顾滑动一下喉结,垂下眼说,“就……就是18年夏天,我们家闹火灾,头被砸了,所以……”
闻言,慕仁慧捻起手帕擦擦眼角,“原来是这样啊,可怜的孩子,难怪后来我们都没联系到你们,唉!造化弄人啊……”
这一幕的演技实在是拙劣,余顾眼眶没红,倒是先感到一股不适。
姜黎以为他难过,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余顾故作玩笑地嗤一声,“那个时候我又害怕又茫然,人差点也变成傻子,医生还说我可能会落下终生的心理疾病 ”他揉了一把脸,把皮肤揉出一层微晕,“可是我现在不是还活得……活得好好的?”
慕仁慧眼里那层不明显的警惕仿佛褪去一些,可能还是在走形式,也可能是真出于关心,她继续问:“那关于你父母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余顾还是摇头,而眉头微微微微蹙起,那阵怪异感愈发强烈,让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真可怜,明明是这么好的孩子……”慕仁慧接连哀叹,“对了,既然如此,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今年除夕春节就跟小黎一起来阿姨家过吧。”
“啊?”这句突如其来的邀请出乎了余顾的意料,“不不不!这怎么好呢?”
姜黎一听,一只手搭在余顾肩上,也把脑袋凑近屏幕中,脸几乎贴到余顾的脖子上,“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反正过年,过年就是要在一起才会热闹,不然你一个人太冷清。”
慕仁慧喜形于色,眸光稍转,表示赞同:“是啊,好歹我们也算是一段旧相识,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很爱热闹也很活泼的孩子,应该不要会怕生啊?”
听对方再一次提起小时候的事,余顾的心情更加繁乱沉重,甚至没注意到姜黎跟自己如此近的距离。
他只是没再和慕仁慧对视,道:“不是怕生,只是……哎呀,反正,谢谢你们,我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要一下子让我去阿姨家过年可能会不太适应,抱歉。”
姜黎嘴巴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问“为什么啊”,活像只耷拉着耳朵的狗狗,不愧是多多她爸比,父母俩委屈的模样还真像。
“这样,没关系。”慕仁慧道,“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要来,我和你姜叔叔随时欢迎。”
“嗯,谢谢。”
聊了好一会儿,慕仁慧说有事要去办,通话才结束。
房间又陷入一片沉寂,阳光依旧是金灿灿的,而余顾的心却不再悠闲自在,连书也看不进去,就杵在床上遐思万千。
姜黎在他面前打一个响指,“怎么了?心里难受?”
现在就有一个宣泄口在身边,余顾没什么好隐瞒的,说:“又想他们了。”
姜黎从椅子上起身,坐在余顾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灵鸡汤,只好像安抚多多那样摸他头以表安慰。
良久,余顾莫名问道:“那个,姜黎,你说我爸跟你小姑以前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嗯?不知道啊,之前不已经判断他们也就正常的合作关系吗?”姜黎还没把手从余顾头上拿开,他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
姜黎见余顾不语,自然不好再敷衍回答,挪开手,也跟着思考那段关系,“不过我妈刚那么一提,好像是跟我们之前的判断不太一样。”
“是吧。”余顾看着姜黎,“我觉得挺奇怪的,就阿姨刚刚时不时在确认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你有这种感觉吗?”
一经点醒,姜黎倒真后知后觉,慕仁慧确实是在反复试探,但理由是什么?只因慕思华跟余庆锋的合作关系?
“嘶,这么看来他们的关系真不简单啊。”姜黎说,“兴许报道的是真的?”
余顾顺着姜黎的话想下去,点开手机的相册翻到那几张报道的截图,逐字逐句地看。
正要开口,姜黎已经替他把想说的说出来:“那嘉轩的事,我爸妈可能真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了?”
“没有……”余顾手抚住脑袋,他头突然胀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当闭上眼的那一刻,漆黑中现出一个男人的形象,跟上次为家长的辱骂而反胃时现出的一样。
“我叫护士来……”
“不用!”余顾拉住姜黎要去按呼叫按钮的手,“砸脑袋留下的后遗症,老毛病而已。”
“是吗。”姜黎反手扶住他的一条胳膊,“真没关系?平时老这样?”
胀痛感稍有缓解,余顾深呼吸了下,“偶尔,已经很久没这样了,前几年发作时去检查过,说是受损的部位正在恢复,反正没事儿。”
“这样。”姜黎点点头,轻轻给余顾按摩太阳穴,“现在好点没?”
皮肤被触碰的一瞬,余顾顿住了,胀痛感竟似乎被淡忘,被某种该死的情愫替代,玩闹性地拨动他的经脉、抓挠他的骨肉。
“余顾?”
“我……”余顾撇开头,抬手揉起脖颈,“没有,已经好了。”
姜黎讪讪缩回手,“行吧,不过有时间你最好再去复查下,你这应该算是海马体受损,按理说五年多少也恢复了些,怎么现在还是记忆断片的状态。”
“哦,好。”
“我爸妈到底知不知道嘉轩的下落,我抽空会再仔细问问。”姜黎背靠床头,双臂交叉着思索。
他之前是问过姜世杰和慕仁慧关于余嘉轩的事,如今觉得他们之所以说不知道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来是真不知道,因为余庆锋当时家破人亡,于慕家无利,身为商人的他们没必要再去理会;二来,是因为他们作为父母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尤其不希望儿子再跟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儿搞在一块儿。
现在他跟慕仁慧的情况稍有好转,会不会更有希望些?
思绪被中断,他见余顾一点点靠下来,赶忙敞开手臂接住。
余顾刚刚没有回应姜黎的话,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僵了许久还如同失魂一般。
哥哥、慕思华和那个印象中的陌生男人剪不断理还乱,扰得他实在是厌烦,可当姜黎碰到他时,那股厌烦一下子就散开了。
后来居上的情愫很奇怪,有愧疚、苦恼,又夹杂着一丝贪恋。
他不得不承认。
也是挺唏嘘的,一向告诫别人要坦诚的人是他,可忤逆自己的也是他。
很久了,他压抑自己的性情很久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姜黎。”他唤道。
“怎么了?”姜黎的声音很近,迷迷糊糊的。
话到嘴边时,余顾默然了。
姜黎也没吱声,似乎等着余顾接下去的话。
“姜黎。”余顾又一次唤身边人的名字。
没应?
他扭头看去,姜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而他,竟然一直都靠在姜黎的怀里。
倏的,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上半身下意识往前倾,须臾过后又撑着床往后挪了挪。
身后之人呼吸得十分平缓舒坦,心跳也带着独有的节奏,余顾静静地听。
他屏着呼吸,更放松地开下去,整个背脊都贴进去,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包裹他的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心。
悄悄地,他也闭上了眼。
也罢,也罢,还没有准备好。
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等两个人都足够坦然时,他再跟姜黎亲口说出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