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悄无声息地走到另一个方向,从窗外透过一颗大树斜照进来,在帘布上映下一层斑驳陆离的树影。
坐在光里,荫翳也有了温度。
夜色替换白昼,一位直男小护士进来看到这一幕……就蛮震惊的。
“咳咳,先生,醒醒。”他碰了姜黎一下。
姜黎立即睁开眼,看上去好生清醒,没有半分睡梦乍醒迷迷糊糊的感觉。
合着他醒着呢!
小护士不得不感慨这位同志的心机,清嗓道:“先生,病患要是睡觉的话你得让他躺下啊。”
“啊抱歉抱歉。”姜黎点头,扶着余顾后背,让他慢慢平躺在床上。
病房里的“同味儿”实在太重,小护士给余顾检查完伤口,问姜黎几句问题后便匆匆逃走。
姜黎下午是被阳光熏得有些醉,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不料竟真睡着了。
他没有想到醒来时余顾还靠在他怀里,而且还在睡觉。
不管余顾是怎么想的,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贪心,他不忍这一幕稍转即逝,又保持原来的姿势装睡了半个多小时。
松开余顾的那一刻,怀里残存的温度跟着淡退,姜黎看着被平放在床上的余顾比两个月前还要瘦弱,不由得生起阵阵心疼。
云端的月亮被咬破一块,漏进来一捧碎银子,正好落在余顾脸上。
姜黎赧然探出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刮。
电触般,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上的一个点蔓延开来,姜黎脸上挂起一抹笑。
他给余顾整理好被子,发消息给顾辞希后就走了。
余顾睁开眼时,发现病房里少了一股熟悉的茶香,姜黎已经不在自己身边。
他干躺在床上,想放空脑袋发呆,而刚才梦里那只挠他脸的小猫这会儿在挠他的心,思绪只往一处飘。
嘴里乏味得很,他习惯性地打开床头柜上的糖盒,从里面掏出一颗糖,老味道——一盒中原本是不同口味混装的,姜黎知道余顾喜欢就全都换成玫瑰青提味。
拿起手机看,这会儿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星期天,学生们应该在上晚自习。
高二这个学期末有政治、物理两门会考、一次大型联考,6班本月还得美术联考,周六上午和周日下午到晚上都被用来补课,和正常情况不同的是,前两节晚自习110分钟上文化课,后两节晚自习70分钟都用来上专业课。
余顾已经享受了10天左右的清闲日子,巴适得板。
这可不太妙,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成废人一个。
好,决定了!
他吃力坐起来,拿过平板放膝上,摁摁手指热身,打算先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找回感觉,等返校之后一鸣惊人直接轰炸教育圈。
五分钟后……
我靠头好痛啊!
算了,他放弃了,身体是革命之本,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先就这样吧。
再看一下时间,八点四十九分,还有一分钟高二第三节晚自习下课。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一分钟,最后俩数字一改变就按键解锁,不假思索地打开微信,不受控制地点进和“寂寞哥”的聊天框。
输入:你下课了吗……
删除。
输入:学生们现在怎么……
删除。
输入:那个事你问你妈……
删除。
妈的,什么时候他这个话唠沦落到打字还需忌惮的地步了?
正要重新打字时,“寂寞哥”主动打过来一通视频通话。
“我操。”余顾不知所措,左手孤立整具身体偷偷犯癫痫。
还是接了。
姜黎端坐在画室的最前面,前上方的LED灯光像是为他披上一张发亮的面纱,把那组精致立体的五官都遮得柔和。
“还好吗?”姜黎先发制人问。
余顾故意皱起眉,手却不经意捏起脖子,“我刚睡醒,你就打过来,吵到我了。那个……你现在忙吗?”问完他暗骂自己真是没话硬说,这他妈不是废话吗!
姜黎单手拖腮,嘴角一侧微微上挑,溢着罕见的痞气,“当然忙,我白天要照顾你这个老祖宗,晚上还得管教他们这堆屁小孩,人都快虚脱了。”他闭上双眼,“嗯……要是这个时候会有人给我按按摩就好了。”他掀起一只眼皮瞄余顾。
余顾识得话中意,故意避而言之:“随便找个学生给你按按呗,好好的课代表用起来啊。”
“呵呵,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她敢给我按吗?”姜黎摆出一副责怪的表情,但难掩眼底笑意,“诶,你还有良心吗?你说我照顾你怎么多天,怎么都不知道好好报答我?”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余顾瘪起嘴,道:“要不我请你半个月的午饭?”
姜黎嘴角往下咧,神色居然跟余顾梦里见的那只猫有些许相似,他说:“太敷衍了吧,哪个好人用学校的饭菜打发救命恩人?”
“那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们学校的午饭够好的了。”余顾泛起玩味,“那不然你想怎么样嘛?”
“这么问?”姜黎绷紧下颚,佯装在思考,“那,等你彻底痊愈了——那个时候他们联考也应该结束了吧,到时候陪我出去玩吧?”
余顾在感到意外的同时又有一些意料之中,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嗯,行。”
镜头对面刹时响起学生很近的声音:“老姜,你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几个学生一齐挤进手机屏幕,都是几个以前跟张俊云交好的男生,他们看见余顾不知跟看见什么似的,都假惺惺装哭,嚎道:“小鱼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想你了呜呜呜!”
余顾满脸嫌弃,想说你们可别吓我了。
其他同学听见他们叫唤“小鱼”也都围过来,争先恐后要看他,你一句我一句说尽肉麻的辞藻,把他这个语文老师快隔空气吐血。
姜黎像被鬣狗逮捕的猎物困在中间,脸都黑了。
在学校里余顾一般不被称为“老师”,而是唤他外号,这几乎是全年级都心知肚明的,就连老师和有些领导都这样叫他。
所以6班的那群崽子们被公称为“鱼籽酱”,余顾得知后哭笑不得,但也欣喜于自己作为一位老师的影响力。
只是可惜,原本45个鱼籽酱中,现在少了一个。
罢了。
小鱼和鱼籽酱们喧寒问暖了好几句,直到上课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本来就短的八九分钟,姜黎连插嘴都难,跟余顾说过的话寥寥无几,学生们很热情本是好事,坏在他们太过,坏了某老师的好事。
气死个人!
“那……就先这样喽。”姜黎不舍道,“你好好休息吧,顾辞希说是加班,应该待会儿去陪你。”
“嗯。”
“那我挂啦?”
余顾笑道:“拜拜。”
太夸张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余顾竟有种将离别数旬的感觉。
烦闷之际,护士领着顾辞希进来。
护士询问、检查一会儿就离开。
顾辞希打开桌板,把带进来的蛋糕盒放到上面,见余顾蔫巴巴的,问:“怎么了?脸色跟中砒霜似的,吃点甜的吧,医生说少量是可以的。”
“你买的?”余顾问。
“不是,今天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过生日,他特意弄了个小型蛋糕给你。”
余顾不明所以,也没什么心情,只随口问:“你们执行长谁啊?”
“许逸梦。”
他没听到过这个名字,觉得怪怪的,“不认识,他认识我吗?”
顾辞希抚着下巴想了一下,“他好像是姜黎的一个朋友吧,之前公司里有人这样说的。”
既然如此,余顾也没再多想,好歹也是别人的一片心意,“哦,那你回去替我谢过他啊。”
顾辞希点头,而后摆出久违的姨母笑紧盯余顾。
余顾后背扫过一片寒意,忍不住问:“你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