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等他们考完了,我们到KTV聚一聚呗?”季菊英做好一张试卷,搁下笔转了转酸胀的脖子,“有谁想去吗?”
“大姐头都亲自下邀了,我必须去。”薛临澈道,“前辈你也去呗?”
姜黎忍俊不禁道:“他去KTV也是听别人唱歌,我们可受不了他的‘天籁之音’。”
余顾抽出被薛临澈压住的课本,卷作筒状打过去,咒骂:“EQ为负不长寿!我还非去不可了。”
“好好好,那我也去。”姜黎压住嘴角,揉揉被打的部位,而后微信里收到安凌意的拼多多链接。
商品:《EQ向前踏一步,男人成功一大步》
姜黎:?
安凌意:【拳头Emoji】
姜黎:。
余顾和陆南柯要监考的是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而且要去的学校是最远的,需要提前预订好学校附近的酒店,毕竟要去一整天,上午监考,下午和当校的校领导交谈各自教学相关的事。
他们考试前一天下午就得去报道、做准备工作,要说煎熬都不足以形容。
全程下来,陆南柯跟条狗似的一直黏在余顾身边——虽然确实需要待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胃里难受,头还疼,离开学校时下楼梯太慌,腰不小心给扭去了。
事后,本人不怎么着急,陆南柯倒是快急疯了,亲自去药店给他买膏药贴,但是……
“谢谢你,接下来我自己弄。”余顾躲在门后,强忍着难受拿过药贴,就要关门,“你回自己房间去吧。”
“你自己能贴好吗?”陆南柯一手捏住门框。
“我只是腰扭了不是手没了。”余顾又关了一点点门。
即便对方不耐烦,陆南柯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说:“那待会儿一起去吃晚饭吗?旁边有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
“我叫外卖。”
“外卖不健康。”
“吃不死。”
“你忘了你有一次吃外卖吃出……”
“给我闭嘴!”余顾吼道,他终生难以忘记大一在外卖里夹出一只蜚蠊尸体的事,从那以后就再没点过外卖,所以自学做饭,才有了如今的好厨艺。
两个人还是一起到那家餐厅共度晚餐了。
浙江的天气就是有病,明天就11月了还给你来个大升温,这一天气温最高有30度。
陆南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些热了,便脱掉外套,不经意露出小臂内侧两条新鲜而斜长的疤痕。
余顾猜到了什么,皱起眉心,问:“你手怎么回事?不像是意外弄去的。”
陆南柯的胳膊下意识往身体贴紧,几番犹豫不决后,坦白道:“前几天心情不是很好,一激动,自己割的。”
又一个自/残的?
到底是旧友,余顾又生性敏感,难免条件反射欲关切,但隔阂又不容忽视,他只能随口问:“生活压力太大?”
陆南柯自嘲地笑了下,“什么时候压力不大。我……好像得抑郁症了,前几天去看了医生,说是轻度。”
余顾本来就没什么胃口,饭菜都没动过,他沉默斯臾,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星期看的医生,但好像从大二就开始不对劲了。”
大二那一年,余顾和陆南柯的关系正式开始僵化,再加上全球闹疫情的缘故,他们那年一面都没见过,任信誓旦旦的莫逆交情一层一层地风化、腐蚀、消逝。
陆南柯后来一直在想那一天,是他太过冲动鲁莽,亲手把和余顾的情谊扼杀葬送。
后悔、惭愧、罪恶,浸透了他四年的生活。
他那四年一直想去找余顾,想跟他道歉,期盼着能跟他和好,但他们就像漂浮在海洋上的板块,一旦分裂,再难重合了。
他知道,自己实在没脸再去见余顾。
只是人一旦被利刃刺穿了身体,只能感觉到自己有多痛。
陆南柯从来都没想过,余顾受过的创伤会不会在时间里愈合,更没有想到,他对那一晚的厌恶与恐惧,一直在他的心里膨胀,几乎变成一个无底洞。
余顾并不喜欢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体面话,他直接就问陆南柯:“是因为我吧?”
陆南柯并未想到他会一语中靶,紧咬着下嘴唇,不敢看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时不该一时糊涂,做出……那种事。”
语调再哽咽,再充满歉意,也没法让时间倒流回去,已经发生了的事,也没办法改变。
陆南柯颤抖着喘了口气,说:“我后来的每一天都在想,我真对不起你,我是畜牲,我不是人……我总想去找你,想当面跟你道歉,结果连求你原谅的勇气都没了……”
余顾默默看着眼前低着头哭的人,整个人像是被卷在海面上,一阵接一阵的失重感与窒息感交杂,随时都可能坠入深处溺死。
他连续深呼吸好几次,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紧绷多时的双肩往下松懈,说:“你不用在意一个没有意义的结果。”
陆南柯颤抖的身体一顿,头还是低着。
“我原不原谅都没意义了,重要的是你自己。”余顾不断转着杯子,里边的果汁沿着杯壁四处倾倒,“你救过我的命,让我活下来,我就算再怎么恨你、怨你,对你来说都没有意思。你要是真的忏悔过自省过,那就够了,至于原不原谅那是我的事。”
手上的动作幅度渐小,最终停滞,余顾思绪万千,却只将最直白的话语泼泄出:“我是看在情义上没告你的,这样就算我们抵平了,谁也不欠着谁。”
晚餐后来在沉默中草草结束,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余顾一关上房门就冲去卫生间,止不住的反胃感终究还是引来翻腾汹涌,刚才没吃下多少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他只顾着一方,胃部的不适平息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腰间曼延开的剧痛。
“我操……”
先别说爬回床上,他废了半天劲才从地上站起来。
即便都成这样,他还是咬紧牙漱口洗脸才吃力地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晃晃的,只是光色太过于苍白,看着冷冷淡淡的,衬得原就静悄悄的房间更是一片死寂。
安静和死寂真的是不一样的。前者能够让人感到安心,而后者带来的是走不出逃不掉的绝望。
这五年他大部分的生活都是在好不容易能够安一点心时,下一步又立马备受打击,接续不断地在希望与失望中辗转发侧。
“真没意思……”他喃喃自语,呕吐的后劲和腰间的疼痛已经不那么大了。
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向一旁摸索,床上、背包里,突然摸到一个小铁盒——那是姜黎早上给他的那盒糖,还没尝过其他的口味呢。
直到把铁盒的某一块捂热,他才随机捻起一颗抛进嘴里,那股酸味儿才被缓缓冲淡。
多巴胺迎来狂欢,他也才好受些。
就算那种“好”很快又被忐忑与担忧击败,但至少,还有那么一段时间让他能稍微缓一缓,不至于让伤口连一点痊愈的时间都没有。
至少,站在生活中,他还能够体面地往前走,不至于让外人看上去面目全非。
嘴里的糖渐渐融化殆尽,余香却久经不散。
余顾把糖纸折成一只小飞机,抛出去,任它远走高飞。
随着飞机坠地,他这一天的精力也彻底耗没,连续订几个闹钟后,给手机开静音,一秒入睡,某人连发来十几条信息他完全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