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再度沉默。
余顾也没有劝他,等他缓一缓。
良久,姜黎又说:“小时候,我就想要成为一个比较强的人吧,就怕别人超过自己,也怕自己学的东西有一天终究……”姜黎自觉难堪,抿了一下唇,“我这样想,是不是太幼稚了?”
温煦的暖光打在余顾的脸上,从窗外透进来的风梳动他的头发,它们自然地飘展,就像窗外自然行进的天造之物。
余顾叹了一口气,问:“你觉得能够跟上外在的节奏,就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吗?”
“……”
“你想要的那个标准,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过没有?”
姜黎一经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之前对那个执着的概念都没有定义,一时回答不出来。
余顾继续发问:“你觉得像你这样,连生活节奏都乱套的人,算是强的人吗?还是说你觉得强者一天到晚,或者是一辈子都浸泡在工作里?”
“……”
“确实是太焦虑了。”余顾说,“可是大部分的焦虑不应该怪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而是我们自己一直在跟别人或者说就这个时代的步子走,结果忘了自己其实是人,不是机器,把自己半辈子都搞得乱糟糟的。”
“我……”
余顾本来还挺难以理解的,说着说着居然也就理解了,语气也难得变得温柔起来,“不问世事的人可能难以存活,现在你去深山老林隐居试试看,恐怕还没饿死到先把自己焦虑死了。”
姜黎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可是,你觉得随波逐流的人就是真的在生活吗?”
此时的道路铺在一片广阔的平地上,一眼可望远方连绵的山丘。
姜黎偏头看过去,呼吸开始变得哆嗦。
余顾看一眼他的身影,无意间被那精致的下颚吸引,差点发生车祸,好在及时反应过来。
他松了口气,随手擦掉鬓角的汗,说:“也许,之前有人总会和你说,你已经很厉害啦,你已经很优秀了啊之类的。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真的有评判的标准,那标准也一定是在自己的心里。”
“……”
也许是年少时的傲气与小时候的执念太深,太刻骨铭心,姜黎想要将它们丢掉,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那些嘲讽的话语就跟不上他。
后来才知道,那话语是无处不在的。
余顾从刚才走神开始就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还在自己的脖子上挠了几下,故作镇定道:“还有啊……”
“什么?”
“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姜黎对他的这句话云里雾里的,“为什么?”
所谓旁观者清,余顾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我就是感觉,你一边当老师又一边做设计师,除了你说的成为人才,总觉得你是为了忙而忙,而不是为了——说是享受艺术也好、赚钱升职也好,就你现在的状态,前者做不到后者走不远,忙了半天除了给自己增加焦虑就折损性命。”
呆坐在副驾上的姜黎听后无言,余顾偏过头去看,只见他的脸又朝向窗外,看不到他是怎样的神色,但那下颚线实在是……
不许多想!
余顾用力拧一把自己的大腿。
车开进别墅区,他被震撼得呆若木鸡,又开始对姜黎鸡婆:“我他妈,哇,有的人真的好贱呐!”
姜黎懵逼,“干嘛?”
“我真的不理解你们这些人的大脑,明明生活好得很,舒服过日子不好吗?净喜欢给自己找虐受,我要是有你这么……”
“你好吵啊。”姜黎手肘撑着窗沿,手掌拖起自己的下巴道。
“你厉害,我又吵死了?”余顾瘪嘴白他一眼,“当时在软件上和我聊得可欢了,恨不得把你的一辈子都讲完,现在我……”
忍无可忍了,姜黎捂住自己的耳朵,佯装不听八婆言,实际上一字不漏地都听了进去。
其实这样也挺好,自打和余嘉轩分开后,他的生活总是静悄悄的,已经好久都没有人真正陪在他身边吵吵闹闹了。
他的嘴角浮现起微笑,很浅,却是轻松的。
可能,姜黎想,他跟余顾只是线下的初映像不太好,而他自己也是个生人勿近熟人贴贴的“阴阳性格”,他只需敢踏出一步,就可以像最初在网上时那样相谈甚欢。
那样的话,关系就能进一步的吧?
将人送达,余顾再三叮嘱姜黎要早点休息不准熬夜后就离开。
回到家,他把姜黎告诉他的信息转告顾辞晞,并把那些文件发给她,二人讨论了半天,他们又在微信上向姜黎询问了大量更详细具体的信息。
最后“死装货”估计嫌烦,发了一句:你放心吧,你朋友肯定能被录取的。
每天都想die:这么肯定?
死装货:我会帮她的,你只要保证她能力足够,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她的人脉
每天都想die:谢谢【“飞吻”表情包】
每天都想die:对了,季姐交代的那个处理好吗
死装货:已经没问题了
每天都想die:好
“好”字一收,就表示这段交谈结束,姜黎本想关掉手机,但见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时,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期待。
盯住那一行字好一会儿,有一刻变成“余顾”两个字后就没有再变过,他关掉手机,蜷身窝在沙发里。
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余顾原本是有好多话想聊下去的,怕对方生气,也是自己交代的让对方好好休息,刚才一堆问题问过去已经十足愧疚了,所以输了半天的文字最终全都删除。
他平躺在床上,举着余嘉轩和姜黎的那张照片看。
这让他想起姜黎鼻梁上的痣,这张照片上看起来还蛮大一颗的,现在看上去倒是显得又小又浅,比起年少时的青涩更有一份成熟的魅力。
鬼使神差的,下午在车上看到的姜黎的锋利下颚骨骤现脑海,还有那突出的......
啪!
他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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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栋高级公寓,张俊云独自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少年的身影在偌大的高楼中显得无比孤单,他一直在试图拨通妈妈的电话,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
妈妈的电话始终显示暂时无法接通,他索性放弃,决定打给爸爸。
嘟——嘟——嘟……
电话拨通。
“什么事?”爸爸的声音很大,听起来还很急躁,显然是不乐意接的,“你那边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爸,我今年生日,你和妈妈会回来吗?”
爸爸不耐烦地问:“几号来着?”
张俊云叹了口气,“10月3号。”
“啧,十月……都跟你说了我们很忙的,可能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去,十月我们更没空,事情实在是推不掉。”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妈妈的声音,“怎么了这是?谁啊?”
“是小云,你来跟他讲吧。”
接着便是妈妈接过电话,“小云啊,你最近身体还好吧。”昔日温柔的声音如今仍未改变,只是这样机械式的话不知多少次被作为她的开头语了。
张俊云忍着哭腔,声音低沉地回答:“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们我生日的时候能不能回来。”他后半句的语速骤然加快,而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生日在10月3号……”
“在十月啊,对不起哦宝贝,爸爸妈妈会给你寄礼物的,但是我们实在没有空闲的时间啊,能不能谅解一下爸爸妈妈?”
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哭腔也已经压抑不住,“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吗……”
“对不起……”
二人沉默了十几秒。
而后,妈妈好像在和谁谈论什么。
“妈?”张俊云知道,这通电话该挂断了。
“宝贝听话,爸爸妈妈看过年应该能回去,到时候我们再给你补上,好不好?现在爸爸妈妈有事要去处理,就先不说了啊,你也早点睡觉啦,你那边不早了吧?拜拜。”
电话挂了,那道温柔的声音已然消失,只剩公路上传来的鸣笛的喧杂与高楼之间源自黑夜的低吼。
张俊云踉跄地回到房间,手机滑落到地上,他从床头柜里抽出刀片,见手腕上已是伤痕累累,便只能在手臂上割下好几道口子,鲜血从手臂淌出,流动,滴落,浸入昨天刚换的地毯,洇出一块血红的印迹。
他手掌紧紧握着刀片,手心的血液也随之而出,伴着泪水与身体的颤抖流动,流进猩红的印记中,印在无端的寂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