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赵横从太尉府牵来了四匹马。他自己的黑马,黎沧的枣红马,又从太尉府马厩里多牵了两匹——一匹是给谢辞备的,一匹是给九叶备的。四匹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九叶看到四匹马,愣了一下:“怎么牵了四匹?”
赵横挠了挠头:“我家大人说,夜里路不好走,四个人四匹马,省事。”
他说“我家大人”的时候,黎沧正好从值房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目光落在给谢辞备的那匹白马身上。
“谢大人不会骑马。”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九叶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没见过大人骑马。大人出入都是坐马车,骑马……他从来没想过大人会不会骑马这个问题。
黎沧走到自己的枣红马旁边,翻身上去,拉了拉缰绳,对赵横说:“把那匹白马牵回去。谢大人跟我骑一匹。”
赵横应了一声,正要走过去牵那匹白马——
“慢着。”
谢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值房里走出来,一身月白便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又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黎沧。
他没说话,走到那匹白马旁边,抓住缰绳,左手按住马鞍前桥,左脚踩上马镫,借力一纵,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利落,但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稳住,转头看着黎沧。
院子里安静极了。
赵横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往哪看,索性转过头去。九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跟了谢辞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大人骑马。他一直以为大人不会骑。事实上,他从来没想过大人会不会骑这个问题。大人是文官,文官不都是坐马车的吗?
谢辞没有再看黎沧,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出去。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拉缰绳,跟了上去。
九叶回过神来,赶紧骑上赵横给他备的那匹马,追了上去。
赵横骑着自己的黑马,跟在最后面。
四个人,四匹马,出了大理寺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城外的路不好走。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坑坑洼洼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谢辞骑得不快,但很稳,缰绳握得紧,身体微微前倾,跟着马的节奏一起一伏。
黎沧骑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阵,谢辞的马忽然打了个趔趄,前蹄踩进了一个泥坑里。马身猛地一歪,谢辞的身子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缰绳,硬生生稳住了。
黎沧的手已经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谢辞稳住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谢辞的马又踩进了一个坑。这次晃得更厉害,谢辞的身子歪向一侧,眼看就要摔下来——
黎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谢辞稳住身子,挣开他的手:“多谢。”
黎沧收回手:“你骑我的马。”
“不用。”
“谢辞。”黎沧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逞能的。摔伤了怎么办?”
谢辞转过头看着他:“太尉大人放心,摔不死。”
“你——”
“我骑得好好的。”谢辞打断他,拉了拉缰绳,继续往前走。
黎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九叶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荒地。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什么都看不清。黎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横。谢辞也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僵,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没有让人扶。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看向前面。
荒地的尽头有一间矮矮的土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框歪歪斜斜的,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
“就是那儿?”赵横小声问。
黎沧从腰间抽出短刀:“我先进去。”
“一起进去。”谢辞说。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破庙走去,九叶和赵横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攥着刀。
破庙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门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黎沧接过九叶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些,光线照进去——
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正对着门的是一尊土地爷的泥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泥像前面的供桌倒在地上,断了一条腿。地上散落着碎瓦片、烂木头,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灰烬。
谢辞的目光扫过泥像,落在它后面。佛龛嵌在墙里,不大,一尺见方,里面空空的。
他走过去,伸手在佛龛里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黑洞。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纸,叠得很整齐。
他把那叠纸掏出来,在灯笼下展开。
是账册被撕掉的那三页。
谢辞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细看,快速把三页纸折好,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九叶的脸刷地白了。赵横一把抽出刀,挡在门口。
黎沧把灯笼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庙里瞬间陷入黑暗。
“别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就在谢辞耳边。
谢辞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庙外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两三个人。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里面的人,出来。”
没有人动。
外面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
谢辞感觉到黎沧的手按在他胳膊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他站在谢辞前面,挡在他和庙门之间。
谢辞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背影,黑沉沉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