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九叶和赵横又蹲在了那片树丛里。
露水比昨天还重。九叶的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底沾了一层泥,又凉又沉。他不敢动,怕弄出动静,就那么蜷着身子,盯着庄子的大门。
赵横在旁边嚼着一块干饼,嚼得很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九叶小声问。
赵横把饼咽下去,压低声音:“说话容易被发现。”
九叶看了他一眼,懒得拆穿,继续盯着庄子。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庄子的门开了,还是昨天那个灰衣裳的仆人,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缩回去了。然后是送菜的、送柴的、送水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九叶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记,记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赵横。”他压低声音。
“嗯?”
“你看那个人。”
赵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庄子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他正跟家丁说话,说完了,家丁侧身让他进去。
“是昨天那个人。”赵横说。
“衣裳换了,昨天是靛蓝色,今天是灰蓝色。”九叶的眼睛眯起来,“但斗笠一样,身形一样。”
“跟进去吗?”
“不跟。”九叶摇头,“大人说了,盯住他。他出来的时候,跟着他。”
两人不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庄子的大门。
半个时辰后,那个人出来了。还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九叶和赵横从树丛里钻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人沿着土路往东走,越走越快。
九叶和赵横不敢跟太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的树和庄稼做掩护。太阳升起来,照得田里的露水闪闪发亮。那人走了一阵,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通向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树也不密,但走进去之后,外面的路就看不清了。
九叶停下脚步,拉住赵横。
“怎么了?”
“太近了。”九叶压低声音,“再跟会被发现。”
两人躲在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脚步声在前面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沉默。
九叶等了很久,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探出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赵横也探出头。
九叶的心沉了一下。他拉着赵横,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走。走了十几步,看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岔路口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脚印在一棵老槐树前面消失了。
九叶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根的地方有一片泥地,上面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那个人的。
“他在这停过。”九叶说。
赵横绕到树后面,忽然喊了一声:“这儿!”
九叶跑过去,看到树后面的地上有一个洞。洞不大,约一尺见方,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被挪开了,露出里面的黑洞。
九叶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凉的、硬的、铁做的。
他把那样东西掏出来,是一个铁匣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匣子没有锁,他用指甲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纸。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三日后,老地方见。”
九叶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铁匣子合上,揣进怀里,拉着赵横就往回走。
“走,回大理寺。”
谢辞接过那个铁匣子,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纸条,跟之前的两张一模一样。第二张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
“孙某自知罪不可赦,但此事牵连甚广,非一人之力可为。账册缺页在城东破庙佛龛之下。若能取得,或可自证。若不能,则天意如此。”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谢辞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城东破庙。”他低声说。
九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个破庙在哪?”
“在东郊。”谢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城东庄子的位置往东移了一寸,“从这里再往东五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十年前闹旱灾的时候就没香火了,现在应该只剩一间破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九叶:“孙德明把这封信藏在林子里,说明他不敢进城,也不敢去庄子。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他。”谢辞把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齐王的人在找他。他把账册缺页藏在破庙里,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九叶点了点头,又问:“大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破庙?”
谢辞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今晚。”他说,“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黎沧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辞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九叶不在,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黎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九叶说你们找到了孙德明的信。”
谢辞放下笔:“嗯。”
“城东破庙?”
“嗯。”
黎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去?”
“今晚。”
“我跟你去。”
谢辞抬起头,看着他。黎沧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赵横没跟着。
“太尉大人,”谢辞说,“你不需要——”
“我知道。”黎沧打断他,“但我去。”
谢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值房里安静下来。蜡烛在桌上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差役收工了,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