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狄诺看见他用义愤、诘责、委屈又渴求的目光,不加礼仪矫饰地直直射向她。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惊讶我王子的身份,更不在乎王子的死讯。”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他的愤怒越说越熄了火,到最后,只剩下底气不足的乞盼。
岚狄诺毫不退缩的回望,反过来质问他:“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一句话像利剑,直刺他的心脏,他雪惟恩喘不过气,回答不上来。
“我确实看到了那张死亡讣告,”岚狄诺声音很冷淡:“但我不接受一个只会哭的同伴。”
“比起我告诉你,你更需要的是被彻底打破幻想。”
“可我想不明白......”雪惟恩泪珠和字句一起往外倒:“我懂事、漂亮,遵守礼节,我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称心的儿子吗?”
为什么他会被抛弃呢?
岚狄诺一只手掐住他湿漉漉淌着泪水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看向她。
“你的存在就是阻碍,”她毫不留情:“新的王后必定会为这个国家诞下一个女儿。”
“一个皇家血脉的遗孤只能分走这个未来掌权人的关注与话语权。”
“落月城上下每一双眼睛都会审判她,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是污点、也是枷锁。”
岚狄诺看着他闪烁泪光的双瞳,像荡漾了春水,脆弱、又袅袅多姿。
她叹一口气,上前拥抱他:“大家不在乎你,那没关系,你是一个成年人。”
“告别过去的第一步,拿稳手里的缰绳,你做到了,你比自己想象中更能抗。”
“可我害怕、”他埋在她的肩膀,呜咽起来:“我不想被抛弃。”
岚狄诺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安抚着他瘦弱的脊背:“那就努力跟上我,学会骑马、学会在野外过夜。”
那些孤寂冷漠又现实的言语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饥肠辘辘地撕咬着雪惟恩的思想。
他感到痛苦、空洞,以及被丢弃的惶恐不安。
当温暖、包裹性的怀抱慢慢离他远去的时候,雪惟恩一股脑的扑向那个热切又冷淡的怀抱。
“我会的,我会的……”他哭的沙哑又可怜:“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跪坐着,整个人向前倾倒,把自己嵌入女人的怀抱。
岚狄诺也感到棘手。
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这样无所顾忌的紧紧拥抱。
对方还说着什么在乎、别抛弃他。
她似乎把话说过了头。
岚狄诺只好再次将手放在他的脊背与后颈,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
“你当然可以慢慢学习,可以交新的朋友,开启新的生活。”
“朋友间可以彼此在乎、彼此关心、彼此帮助。”岚狄诺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扯一些什么鬼话。
只要能赶紧结束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让她说什么都好。
时间似乎很久,那只不知道去哪野回来的小鸽子站在一棕一白两匹马的背上,来回跳跃。
岚狄诺顺应的话语和结实周全的拥抱令雪惟恩感到慰藉。
他悲伤的情绪被流出的眼泪一起带走,徒留下羞赧局促的心绪。
趴在肩头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岚狄诺心下松口气,将人扶起来,不去在意湿哒哒一片的衣服。
“饿了吗?”岚狄诺问他。
现在已过正午,原本打算在城内吃一顿午餐,但眼下的情绪与时间都已经错过了合适的机会。
“......嗯。”雪惟恩低着头,泣音还没彻底淡下去,鼻子也哭得泛红。
“那我们上马,在森林里找一找,猎得一些野兔,带你尝尝鲜。”岚狄诺站起来,灿金的发丝在阳光下鎏动。
雪惟恩趁着她转身的时机,胡乱抹掉挂在眼角的泪水,然后起身跟上她。
“你平时在旅途中,就会打猎充饥吗?”
“偶尔吧,我的手艺很一般,处理毛发内脏也很麻烦。”
“那......”
一排麻雀站在枝叶繁茂的树上,看着两个人骑马慢慢晃远的身影。
而与之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加布里王后正派人砸烂了雪惟恩父亲生前的卧室,精美的器皿碎裂在地上。
“哥哥,当初我们说好的,我的孩子才配拥有这个王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