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和被抛弃是同样的感觉吗?
当雪惟恩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家庭抛弃了他的时候,当记忆里慈祥又威严的母亲亲手签名了他的死讯通知的时候。
雪惟恩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死掉了。
就算前几天他已经学会了做饭和打扫卫生,今天又学会了牵着马走路。
但短短不足十日的光阴,无论如何抵不过十八年的份量。
雪惟恩的眼泪从没有那么汹涌过。
他想抛弃一切,声嘶力竭的质问看到告示的每一个人:
难道她们有谁见到了王子的尸体吗?有谁见过王子怎么死掉的吗?
为什么一纸薄薄的告示就斩断了他实实在在的人生?!
但是喉咙颤动着,精致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却像坏掉似的罢了工。
阳光热烈的正午,熙熙攘攘的长街上,雪惟恩觉得自己已经与整个人世分离,他站在了地狱里,这里阴冷、没有色彩。
人潮的喧闹和世界的光彩全部如退去的潮水,缓缓剥离他的五感。
岚狄诺眼睁睁的看着他摇摇欲坠地倒在自己的臂弯,上一刻的兴奋凝固在脸上,像是变成了一张不透气的网,几乎将他闷得窒息昏迷过去。
属于少男的手还痉挛的抖动着,红痕缠绕着他玉白的指骨,肌肉无法放松的死死攥紧缰绳。
这样小小的变故吸引了街上几个来往的行人。
岚狄诺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当机立断掰开雪惟恩攥紧的缰绳,握住他的肩膀厉声唤他:“雪惟恩!”
他半明半昧地看过来。
“哭没有用,”她说:“就算晕在这里,你的母亲也不会看你可怜而接你回家。”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岚狄诺皱了皱眉,一把拉过雪惟恩冰凉带着红痕的手腕:“走。”
雪惟恩木讷怔愣着,强忍着一阵阵头晕恶心,抬腿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穿过闹市、走出城门,他眼花缭乱的看着头顶翻飞的小鸽子,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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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斯立安国王一直很不喜欢那只野生的小鸽子。
它不是什么昂贵罕见的品种,也干不了护卫的工作,更甚至听不懂什么人话。
每次斯立安国王想要叫这个不长眼色的野鸟离开她的视线时,连如何称呼它都是问题。
“你好歹为它取个名字,这样别人才能叫得动它。”母亲先前总是这样劝雪惟恩。
“是的,母亲。”雪惟恩会提起华丽的长裙摆,恭敬地向母亲行礼作为回应,然后很快找个借口,带着那只小鸽子离开。
他动摇过,纠结过,毕竟母亲的命令总是有道理的。
可小鸽子歪歪头,站在他的手指上,单侧豆豆眼滑稽好笑地盯着他瞧。
雪惟恩就越发坚定地想要保护它可怜的自由。
后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劝说自己:一只脑子小小的小鸽子,要起个名字来被人使唤吗?才不。
小鸟想飞就飞,想留下来那就跟他一起在王宫享受时光。
就连作信鸽的能力,也只是因为出色的认路天赋,被勉强称作是个信鸽。
打定主意后,雪惟恩就每日絮絮叨叨着告诉小鸟,不许飞去母亲的面前——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威严、很华贵的女人。
不论小鸟是不是听得懂,他总是很坚持地做这件事。
时间长了,也许是因为小鸟觉得王宫大院无趣,便再没去过那个华丽地方的其它角落。
它偏爱往一些山林、江河去飞,还为雪惟恩带回过几次小虫子、小叶子。
雪惟恩就这样精心的养护着他的小鸟朋友,而朋友偶然的几次回馈令他害怕又快乐。
他喜欢那样自在的时光。
“砰。”
雪惟恩被追杀的那一晚,猎人一拳打碎了父亲房间那扇华丽的雕花彩窗,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跟着玻璃一起碎裂的,还有属于他王子的人生。
等他哭着醒过来的时候,岚狄诺正平静的坐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坐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背后是一些藤蔓缠绕的枝干,撑起了一片凉爽的阴影。
“感到好些了吗?”看到雪惟恩睁开眼,岚狄诺例行人文关怀。
“岚狄诺,”雪惟恩精神萎靡,看上去很疲劳:“我曾经想要等着母亲看透她那个新夫的本性,然后接我回家。”
“可是我最终等来了自己的死讯。”雪惟恩闭上眼睛,眼泪又开始从眼眶滑落。
“落月城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为我求真......”他哽咽着:“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