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雪惟恩一直认为,落月城的子民全都幸福、规律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她们该迎着朝阳出门,披戴霞光回家,住在结实整洁的屋子里。
可是他当下站在脏乱的木头地板上,面前是七个满身泥泞的矿工,而屋外是浓重的夜色。
矿工们都穿着材质粗厚耐磨的背带裤,裤脚扎进皮革的短靴里,头上还戴着留有矿渣的帽子。
雪惟恩收回礼貌打量的眼神,拘谨的向前走近两步。
宫廷礼仪还烙印在他的身体上,雪惟恩提起勉强洁净的破碎裙摆,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他正在想着如何开口请求主人家的收留,就响起了一道不耐烦的嗓音:“不要来你那一套贵族的王子病。”
王子.....病?
雪惟恩惊愕。
“您误会了,我,”他顿住,王子怎么会有病呢?几周前他才健康的在广场观月楼上进行了成人礼的演讲。
“或许我该向您解释,我的身体状况良好,虽然受了一些伤,但感谢相救,一切没有大碍。”雪惟恩极力说明。
“你不要与她计较,老大做事一向很严苛。”一个身材最为高壮的女人站出来憨笑着打圆场。
听罢,雪惟恩牵起嘴角向她微笑,轻轻点头。
屋外蝉鸣阵阵,星稀月明,屋内叮铃桄榔响着一群人收拾洗漱的杂音。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雪惟恩干站在屋子内许久,终于忍不住。
他左顾右盼,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小的矿工,趁她倒水的时候开口询问:“请问,我能不能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
至少他需要知道,母亲会不会来这片森林寻找他。
这个小矿工似乎与他年龄相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贵族的少男,长得可真漂亮。
她红着脸,带着几分支支吾吾的回话:“老大说,我们这里,这里没,没有地方。”
“她不喜欢陌生人。”小矿工补充完,就立刻端起水杯跑开。
“诶——”雪惟恩碰壁后有些灰心,但他接着又想起来那个很高很壮还开口帮他说话的女人。
她正站在壁橱边洗破了口的瓷碗,一个身躯庞大的大块头弯着腰杵在低矮的木屋里,可怜到有些滑稽的地步。
“你要是想留下来,是要先说服大姐的。”她似乎一早料到雪惟恩的意图,没等他开口,便先说明了事情。
“我们偶尔会救几个中了陷阱的人,但你也看见了,我们七个姐妹在这么个麻雀大的屋子里。”
大块头的女人叹口气:“这里很难再加一张床。”
雪惟恩听完眼睛却亮起来:“没关系,女士......”
女人打断他:“我叫塔利,看得出你是个贵族,但你最好不要在穷人的地盘上讲究些没头脑的礼节。”
粗鲁的社交方式令雪惟恩别扭极了,他的双手在裙摆上来回揉搓几下,终于再次开口:“好的......塔利。”
塔利和她的所有姐妹在阴暗的矿洞忙了整整一天,这个时间已经非常疲惫。
雪惟恩只好默默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们一个个进入那个矮小的阁楼。他站在原地,无计可施。
尴尬、茫然、还在陌生的环境处处碰壁,一切都令他感到忐忑与焦虑。
狭小低矮、灭了油灯后黑漆漆的木屋里,这个不属于他的地盘像空洞的悬崖,双腿几乎难以稳稳站在这里。
雪惟恩逃出门去。
“咕咕——”
他呼唤那只此刻唯一属于他的小鸽子。
“小鸽子,你在哪?”
雪惟恩没给那只雪白又通人性的小鸟取名字。
那只鸟是他捡回来的,在高高的城堡里,只有那只小鸟一头撞进了他开满高卢玫瑰的花园。
也许刚学飞不久,那个小鸟的羽毛不算□□,喙也很小,飞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矮。
它不慎被风刮了下来,掉到玫瑰花上,用力挂住花枝的爪子受了伤。
雪惟恩把它捡回来,偷偷养着,还问过裁缝女士、厨师小哥、点心师傅......他几乎问遍每一个人,这样小小的鸽子,怎么才养得活。
稚嫩的少男踏着蹁跹的舞步,捧着软蓬蓬一团的小鸟,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旋转、歌吟。
转过两年春秋,它成为了一直足够优秀的信鸽。
雪惟恩不知道他该跟谁说话、寄信,他的生活与生命只有这个城堡。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外面的人们又是什么样呢?
他只好怀着探索的期待,将字迹工整的小羊皮纸绑在小信鸽的腿上,让快乐的鸟将他所有的企盼送向一个个不知名的地方。
当时他只想着,他的字迹与心情一起陪着小鸟飞过云间,踏过丛林,也转过河流。
直到某一日。
小信鸽回来的时候,那个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
“世界上还有海、有山、有沙漠、丘陵......多着呢。”
巨大的惊喜与兴奋席卷了礼仪缠身的小王子。
大胆不拘一格的字体和措辞,都叫这个整日被束之高阁的贵族感到新奇与刺激。
这个颇有几分离经叛道的笔友成为了他除了小鸽子外最好的朋友。
雪惟恩自己这么想的。
他反复的拿着最初的那张纸条看了上百遍。
正面绢秀的字体一行一行的,但总是背面张狂潦草的字体朝上摆在桌上。
有一天开着窗,风吹进来,掀翻了小纸条,他才终于记得正面也有字来着:
今天想要看看森林,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住着可以吃人的老虎;
或许城对岸的河更漂亮,里面也许有小鱼吗?
蓝天也很好,云那么白,像小鸽子一样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