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脑子里像是有雷鸣,黎崇英应该还在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就那么一句话,足以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扼杀在一瞬间。
他在原地僵着,不知道黎崇英的目光先是放在他脸上,然后看他干净的脖颈,最后聚焦在他红肿的嘴唇,晦涩不明,停留很久。
后来是怎么离开那间小会议室的,林礼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行尸走肉回到工位的时候,凌小云跟同事的八卦方才结束,话题收了尾,表情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两个人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不约而同回头看他。
新同事和他不算很熟,没有立刻搭话,凌小云正要拷问他,就看见他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立刻帮他拉开椅子,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没汇报好?”
林礼倏然回神,听到凌小云问的话,茫然“啊”了一声,凌小云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看着他手里的U盘。
“没事,你还是学生,没讲好也没事,谁犯得上为难一个实习生。”他安慰林礼,然后提醒:“电话。”
黎崇明像行事乖戾的小孩子,吃不到奶就一直哭,直到监护人发现他的嚎啕,抽出耐心来哄他。
林礼确信,黎崇明绝对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看了屏幕上的“黎崇明”三个字一会儿,音乐会那天,黎崇明强烈要求交换联系方式,然后监督他敲下这个备注。
当然,最开始黎崇明肯定不会满足于一个冰冷疏离的全名,但是他问黎崇明:“难道存前男友?”
黎崇明就不再反对了。
屏幕上的名字,凌小云也看见了。
他噤声转身回去工作,不打扰林礼接电话。
林礼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吐出一口气,起身,去茶水间接电话。
黎崇明声音有点哑,语气相当不满:“怎么这么久才接?在干嘛?”
“黎崇英找我了。”林礼语气算是平静。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有人“哎”了一声,然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黎崇明粗鲁地拔掉手背的输液针,掀开被子起身:“他欺负你了?”
“……”林礼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每个组都过去汇报工作了,但应该,黎崇英不会向每个人都提起他的前妻。
“林礼和黎崇英是什么关系?”林礼问。
“什么?”黎崇明愣了一下,他怀疑信息素躁动影响了他的思考力,否则怎么会听不懂这个问题?
顿了顿,林礼决定问得更直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事?你一直都在监视林礼吗?”
这次换了黎崇明很久给不出答案。
给不出回答的是他,生出恨意的还是他。
“李想,你在乎过我吗?”黎崇明问。
在乎,喜欢,憎恶,这些对李想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对林礼来说,也是次要考虑的事,可是,黎崇明总在耿耿于怀这些。
黎崇明叫他“李想”,想要的答案当然也是出自李想之口。
李想始终认为,只有生活足够幸福的人才会思索爱的意义。
林礼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黎崇明也同样得不到李想的答案。
林礼捏着手机,脑子里一遍遍响起黎崇英那句说不出缅怀还是什么的“你害怕的时候,很像我的妻子”,他尝试克服恐惧,努力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着,黎崇明甚至怀疑电话已经断线了,医生提醒黎崇明药重新配好了,可以重新打针了。
他侧过身,示意医生等一会儿再说。
然后,他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隐约的隐忍的啜泣声。
林礼在哭。
黎崇明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哭什么?”他问。
“……黎崇明,不行,我真的不行。”“你要是……不能保护我,就放过我吧。”毕竟是在公司,林礼尽量压低声音,但还是克制不了断断续续的句子里溢出的恐惧。
“不要再看着我了,求你……”林礼气息微弱地吐出这句恳求。
那些暴露在摄像头和无数双眼睛下的生活让他害怕,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害怕旁人的视线,害怕黑暗里闪烁的光点,甚至一度畏惧光线。
在黎家生活的每一天都在他的灵魂上打下烙印,有的叫他恐惧,有的叫他煎熬,每当他以为那些伤疤已经愈合了,只要有什么事情提醒他一下,血肉内里还是隐隐作痛。
他好不容易逃离,好不容易获得新生。
爱是罪恶的,林礼确信,怀着爱恋的人都要身处地狱般感受痛苦,可他舍弃了爱恨,为什么还是这样煎熬又痛苦?
难道,苟且偷生也是罪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