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辞妄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语调更平和:“有个问题,我很好奇。”
周惊逸冷眼看他,不作声。
梁辞妄自顾自继续:“你,或者你们学校,依然对射击的前景抱有希望?”
“你这是什么话?”周惊逸不爽道。
梁辞妄抬腕,掌心下压,示意她稳定情绪:“对你们来说,当务之急是什么?”
周惊逸不开口,他异常有耐心,安静地等。
良久,她憋着气,闷声说:“更新硬件。”
“唔,”预料之中,梁辞妄将手腕搭在交叠的膝头,“以梧城体校的老旧和局促,批量购入的设备设施要落地,翻新、扩建缺一不可,相应增加的人力,设备的后期维护,都需要成本……”
“事实上,这是一个高昂且持续的投入。而你们缺乏经济保障,自身又不具备商业价值,难以吸引、置换外界资源。”
“所谓当务之急,实则寸步难移,”梁辞妄眸光攫住周惊逸,残酷定论,“你们想要前景,天方夜谭。”
隔着墙的卧室内,传来窗户晃动的声响。
一阵潮湿凉风,强劲地穿堂过室,扑到他们所在的前厅。
周惊逸胸膛起伏,终究忍不下:“有劳你!专门给我泼冷水。”
“不,”梁辞妄皱眉,“你不明白?交浅不言深。换做别人,我乐见他缘木求鱼。”
他不介意周惊逸冷眼似的,款款而谈:“倘若我说,是有感于你叙事的真诚?”
周惊逸眉头一动,短瞥他一眼。
梁辞妄接着说:“我有很久,没在什么地方见过情义二字。但今晚,你挑起了我对这个古老内涵的记忆。
“你的表述,将我带进你的感情和视角,”他顿了顿,眉眼低垂间,有恻然色,“坦白说,我有所触动。”
“我不怀疑我的论断,但我找不回客观的理性,无法不为梧城体校的孩子们惋惜,也不想看到,你和你的前辈同辈们付出的心血,终成泡影。”
“你——”他过于肃穆,周惊逸不由得也当了真。
难道刚才错怪他?她心中未免愧怍。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以我的方式,略表一点,对老牌体校的敬意。”梁辞妄说。
“什么意思……”周惊逸拧紧眉头。
十几分钟后。
周惊逸稀里糊涂挂了校长电话。
“周惊逸,”梁辞妄轻慢地笑,“回魂了?”
魂归来者,扭过头,诚恳求证:“你真的是自愿资助学校改造,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关系反悔?”
梁辞妄偏偏头,手心微抬,用肢体语言给予她肯定。
天上又掉馅饼,给周惊逸砸懵了。
梁辞妄:“没问题了?”
周惊逸点点头。
她心情复杂,两手反复搓着:“谢谢你,辞妄哥。之前是我小心眼,还当你是不怀好意,抱歉。”
梁辞妄蓦地笑起来——
周惊逸心头一突,后话哽在喉中。
勾唇无声的笑了会儿,梁辞妄又抬臂遮眼,仰倒在沙发上轻声笑,仿佛不可自抑。
周惊逸的感激之情,在他的笑声中冷却。
“你设计我?”
她嗓音发飘,不肯相信他前一刻是惺惺作态。
沙发上的文件,抛落在她面前桌面,发出略闷的一声响。
梁辞妄仰靠回去,哂道:“言重了。”
好大的一个圈套!
周惊逸捏紧了拳,一种无地自容的可笑灼烧着她。
她别开眼,气息错乱。
余光掠过她隐忍神情,梁辞妄心头,却是横生一阵烦躁。
游刃有余的神色从眉眼间褪去,他扯松领带还不够,又单手解开领扣。
黑蝶贝扣身的细腻炫彩,在修长指尖闪动。
“别想太多,所谓学生的苦,前辈的心血,说到底,与你几分相关?”梁辞妄牵起唇角,“你依然可以拒绝我。”
隔了数秒,周惊逸才回头看他。
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拒绝。”
她不吃敬酒,梁辞妄始料未及,脸色骤沉。
周惊逸站起身,边打给安伯,边对他说:“你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许下的承诺不好随意反悔。”
电话接通,周惊逸刚问候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事,手机冷不丁被人从上方抽走。
梁辞妄冰冷睨着她,周惊逸扬手去抢,可他拿另一只手格挡,她急急顿住手,堪堪停在他光洁的手背肌肤前。
她甚至感受得到,他手背上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度。
僵持着谁也不放下的两只手,绞在一起的两道视线,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交错着呼吸。
电话那端传来安伯的询问。
梁辞妄一句“无事”打发过去,收了线。
周惊逸一瞬间生出恶念,想起他被她碰一下要看三个月的心理医生。
有违本性的恶意搅扰着她,以至于呼吸微微加重。
颤动的气流打到下巴,在此分流,向上拂过下唇,向下扫过喉结,似有若无的温热,和痒意。
梁辞妄眉心猛蹙,骤然清醒一般,仰头退开几步。
“你真以为有了我的承诺,你就可以随便得罪我?”
他背过身去,声线里透着些冷淡的威胁。
周惊逸慢慢垂下手臂,盯着梁辞妄颀长身影眼露疑虑。
他的气定神闲破功了?
这种话,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周惊逸自然不会去得罪他。
她原本也只是顺着他字面意思,消极抵抗。
她已经绝望地等着吃他后招,准备好进行一场持久的利益拉锯战。
反而他似乎先反常地失了耐心,出乎她预料。
周惊逸回到桌边,半蹲着翻看了文件。
婚前协议不需要变动,只有他针对她列下的行为守则,多增了几页,需要重签。
没找到具体的终止日期,她扬头问:“你想续到什么时候?”
“事情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梁辞妄拿她的话抛回去。
“如果没有契约,我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如果一定要签这份契约,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时间节点。”周惊逸说。
她口气很硬,硬到梁辞妄为之回身侧目。
“我也想知道,这段关系孳生不绝的麻烦和混乱,到底何时能了断,”梁辞妄朝她扬起一个请的手势,眼底闪烁着兴味的光,“可惜我不能料事如神,不如你来告诉我?”
周惊逸心中一叹。
她合上文件,手肘撑在桌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头出神。
“你真的不知道今天韫芝会公开我们对吗?”她蓄了些力气,开口时,梁辞妄正往桌上放一只玻璃杯。
玻璃杯重重落到她面前,是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