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阿尔斯兰一臂架在水池外,上身赤|裸,骨咄禄用皂角替他洗后背。
骨咄禄擦着擦着,将手中浴布一扔:“你有媳妇不用,非得要我同你搓背?”
阿尔斯兰耳尖微红,斥道:“什么媳妇,莫要乱说。”
骨咄禄游到他身边,靠在浴池壁上,双臂展开,侧过头一脸戏谑道:“你喜欢那汉人,怎不跟他直说?”
阿尔斯兰心道怎么没直说,不过人家没看上自己罢了。但这种窘事他不会告诉旁人,兄弟也不行,只低低嗤了一声。
骨咄禄道:“难怪你不娶妻,原来喜欢男的。”
阿尔斯兰道:“喜欢男的又如何?总之不会喜欢你,又关你屁事。”
骨咄禄反驳道:“说得好像我会喜欢你一样。”
二人互相嫌弃一番,并肩发呆。
热气氤氲,阿尔斯兰开口问:“你上午出去,打听到什么?”
“什么都没打听到。”骨咄禄说,“西洲人对胡人防备得很,半句话都不多说。”
西洲是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军备森严,百姓以是对异族十分警惕。骨咄禄溜出去后,在城里走了一圈,除吃了碗面,什么信息都没有探听到。
阿尔斯兰不免疑惑,李延宗为何敢做主将他们几人放出来,全然不顾城中律法与张怀的官阶。
骨咄禄又道:“你真喜欢李慈?”
阿尔斯兰斜他一眼,懒得回答。
骨咄禄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他脑袋聪明,安答你喜欢他,要被他拿捏。”
“他不是那种人。”阿尔斯兰道。
骨咄禄调侃道:“这就护短了?不过他聪明归聪明,汉人体弱,终归打不过胡人。他若不服,你把他绑到床上去,看到时谁听谁的。”
胡人洒脱,向来不在乎这些,遇到喜欢的人,直接抗起来进毡房便是。
然而阿尔斯兰有半边汉人血统,又受过汉人教养,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骨咄禄哈哈大笑,手往下去,要探阿尔斯兰反应。阿尔斯兰挡开他的手,骂了几句,恼羞成怒起身走了。
阿尔斯兰下午还要回城防军报道,洗过澡就走了。余下三人闲着也是无聊,便决定出门走走,看看西洲城风土人情。
李慈同燕洵走在前头,骨咄禄将库尔特架在肩头,大咧咧跟在后面。库尔特抱着他的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
大雍平定西突厥后,将安西都护府迁至龟兹,又于疏勒、于阗、碎叶三地重军驻守,并称安西四镇,以控制西域局势。
西洲城原是龟兹首府,如今则是安西都护府治所,城中驻兵二万四千人,马二千七百匹,可谓兵精粮足。
然而几人一路走来,只见百姓面色惶惶,商人无心做生意,行人脚步匆匆,皆因封城一事心绪不宁。
几人捡了一间茶摊坐了,观察街上来往的百姓。
小二上茶时毛毛躁躁的,一个不小心,茶汤泼出来些许,撒到李慈的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二连忙道歉,拿抹布要替他擦。
“无妨。”李慈摆手道,抖了抖裤腿,不与他计较。
小二感激不尽,李慈趁机与他攀谈开来。他指着街上穿行而过的一列士兵,问道:“敢问这位小哥,如今西洲封城,可是要打仗了?”
小二打量二人衣着,尤其盯着骨咄禄多看了几眼,才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正是。”李慈道,“我们几个是跑商的,从长安拉了货过来,欲往疏勒去。才到西洲,就被困在城中,不知何时可以继续西上。”
丝绸之路上,跑商的队伍多是胡汉混合,小二的疑虑于是打消了几分,道:“那老爷的运气可真不好,如今吐蕃军围城,也不知道要围到几时。”
李慈作发愁状,“这可如何是好,我这批货约好十日后要送到,出不了城,只怕要违约了。”
小二见他一脸愁苦,又因方才泼水之事,与李慈生了几分亲近,便好心道:“老爷若急着起程,不妨去都护府找找门路。”
李慈恍然道:“从前来往西洲,倒是同城防军的长史大人有些交情。”
小二道:“找城防军没用。唉,老爷,我看你是心善之人,同你直说吧。城中如今掌权的虽是掌管城防军的都尉大人,但实际能做主的,是西洲军一派。你若要找,只看李副尉那边有无人脉。”
李慈问:“这是为何?”
小二解释道,原来张怀虽为都尉,官阶只在都护与副都护之下,权力却不及副尉李延宗大。
李延宗出身关陇贵族,其远方叔伯是大雍开朝功臣李靖,身份显赫。关陇贵族长期掌握西域一带的军事大权,诸如都护、节度使一类的高级职位,几乎全由关陇贵族出身的将领担任。李延宗便是其一,其统领的西洲军是安西都护府的中心精锐力量,在西洲乃至整个安西,都具有很大的话语权。李延宗本人在本地声望极高,军队士兵又多为本地军士,以其马首是瞻。
张怀的身份更为特殊,虽是汉姓,但其实是龟兹人。龟兹归大雍后,张怀由于战功彪炳,被纳入唐军,赐汉姓,统领西洲蕃兵,后升为安西都护府都尉,其率领的城防军中亦有不少蕃兵。
李慈沉吟,难怪李延宗不将张怀放在眼里,擅自做主将自己等人放出来。至于张怀的官阶高于李延宗,想来应是朝廷制衡二人权力的手段罢了。
从前当太子时,李慈很少处理边军事宜,如今亲眼见了,不免感慨其中复杂不输朝堂争斗。
那头有人招呼,小二告歉,过去了。
李慈尚在琢磨,再一转头,只见三人全都看着自己:燕洵眼里是崇拜,库尔特是巴巴等着吃饭,骨咄禄则是目瞪口呆。
“李兄弟,你……”骨咄禄心情无比复杂,第一次当面见识李慈胡说八道的能力,不免为阿尔斯兰的将来担忧。
李慈:“嗯?”
骨咄禄深深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痛惜道:“答应我,日后待我安答好一些。”
李慈:“???”
“哥哥,你好厉害啊。”燕洵毫不保留地夸赞道,“随随便便就能打听到这么多事情。”
李慈朝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燕洵立刻闭上嘴,紧张地左看右看。
又是一列士卒经过,燕洵的目光随他们走远,喃喃道:“哥哥你说,吐蕃人要是真打来,西洲守得住吗?”
李慈没回答。
西洲北依天山,东西各有库车河、渭干河两大水源,依山带河,形势天成,向来为大雍与吐蕃必争之地。过去数十年,西洲城几易其主,虽然如今大雍在西洲驻兵雄厚,但若吐蕃人卯足了劲来袭,倒真说不好鹿死谁手。
几人简单吃过,心思各异,赶在宵禁前回了驿站。
阿尔斯兰居然比他们早回来,气呼呼坐在大堂,没好气道:“又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