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洵:“!!!”
汗血宝马绕着长刀跑过,燕洵仍心有余悸,回头依旧盯着钉入地面三分的刀身。
吐蕃人叫嚣着追来,前方竟又有一名吐蕃兵从岔道现身,燕洵反应不及,李慈夺过马缰,大喝一声,汗血宝马飞身跃起,从吐蕃兵头顶跳过。
李慈拔下头顶发簪,回手甩去,正中吐蕃兵左眼,吐蕃兵登时痛嚎出声。
“哥哥!”燕洵被他的身手震惊。
“回神,前面!”李慈喝道。
只见迎面又出现一队吐蕃兵,正从一户民宅出来,显然是才抢夺过一番。
要遭!燕洵与李慈心中皆是一紧。果然那队吐蕃兵见二人骑马而来,立刻提刀迎战,竟与后方追来的骑兵形成合围之势。
“啊!”前方的吐蕃兵举刀朝汗血宝马冲来。
李慈眼中划过惊慌,直觉今日怕是要折在此处!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箭影射来,正中那名吐蕃兵脑门!李慈回头,一匹赤马冲破吐蕃骑兵,马上一人弯刀如影,随他跳下的瞬间,砍落一名骑兵首级。
正是阿尔斯兰!
李慈心中顿时一喜,不待他出声,那赤马载着另一人继续奔来,冲进前方的吐蕃兵中奋战开来。
“大人!骨咄禄大哥!”燕洵喜道。
二人无暇答话,只奋力厮杀,骨咄禄率先斩杀完那五六人的吐蕃小队,骑着乌孙马赶回到李慈身侧,抽出箭朝骑兵一射,解决掉最后一个围着阿尔斯兰缠斗的吐蕃兵。
阿尔斯兰随即拔出箭,返回跳上乌孙马背,将箭插回箭筒,“走!”
没有时间解释,燕洵与骨咄禄同时驾马,朝城外奔去。
一路宛如炼狱,弓月城内横尸遍野。两匹马踏尸而行,燕洵眼中充盈着泪水,逼迫自己不去看尸首惨状。李慈亦捂住库尔特的眼睛,自己却早已双目发红。
阿尔斯拉眼中爬满血丝,不住挥刀砍杀路过的吐蕃兵,下一刻,目光忽然被一处牵住——
街边横七竖八的大雍军尸首中,斜斜躺着一具熟悉的身影。尉迟朔腹部豁着一个巨大的伤口,面如死灰,早已没了气息。
乌孙马飞快奔驰,尉迟朔的身影很快被甩在马后,阿尔斯兰回头,目眦欲裂,从胸腔最深处发出嘶吼:“不——”
“安答!”骨咄禄大喊道:“从哪走!”
阿尔斯兰强忍悲痛,看向前方将近的城门,那里守着一群吐蕃军,但数量已远远少于东门。他果然道:“冲出去!”
骨咄禄立刻会意,一抻缰绳,一马当先冲进吐蕃军中。
阿尔斯兰跳进吐蕃军中左劈右砍,骨咄禄用箭射出一条出路,朝燕洵喝道:“走!”
燕洵当机立断,策马冲进人群,有吐蕃兵追来,被阿尔斯兰砍倒,燕洵趁机回头,从怀中掏出一物扔进吐蕃兵中:“大人,屏息!”
阿尔斯兰立刻屏住呼吸,粉末散落,吐蕃兵一个接一个打起喷嚏来,骨咄禄趁机把阿尔斯兰拉上马,冲出城门。
二马不敢停歇,沿着伊犁河一路跑出几十里才停住。
夜色之下,身后的弓月城笼罩在火焰之中,已是回天乏术,熊熊烈火倒映在众人眼中,所有人脸上都是悲痛之色。
阿尔斯兰跳下马,一言不发往伊犁河里走。他一拳砸进水中,继而跪倒在河畔,发出痛苦的吼声:“啊——”
“大人——”燕洵眼中噙着泪水,想要下马去安慰他。
李慈阻止了他,朝他摇了摇头。
从阿尔斯兰出现,一路护送他们出城,李慈便明白,阿尔斯兰为了救他们,放弃了身为大雍军的职责。
而今弓月城沦陷,无数将士与百姓惨死吐蕃人刀下,他心里必然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与良心的谴责。
所有人静静看着阿尔斯兰发泄,没有人开口打扰。
阿尔斯兰缓缓从水里站起来,走回到乌孙马边,朝骨咄禄道:“下来,借你的马一用。”
骨咄禄问:“你要去做什么?”
“求援。”阿尔斯兰将他扯下来,自己翻身上了马,“你替我将他们送去交河城,我去黑水守护求援。”
骨咄禄扯住马不让他走:“你疯了吗,弓月城已经没救了!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要替汉人卖命?”
阿尔斯兰沉声道:“吐蕃人野心勃勃,难道打了汉人便会放过突厥人?”
骨咄禄仍不愿放他走,阿尔斯兰当即就要拔刀相向,李慈忽然开口道:“我同你一起去。”
阿尔斯兰震惊望去,只见李慈正色道:“我不去交河城,临难毋苟免,我同你一起去找救兵。”
“胡闹!”阿尔斯兰喝道。
李慈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带我一道,但我一个人也会去的。”
阿尔斯兰要发飙,燕洵也道:“我也不回交河城,我说了要跟在你身边,你去哪我就去哪!”
二人态度坚决,骨咄禄又不肯借马,阿尔斯兰拿他们无可奈何,索性不管他们,打算靠双腿走去黑水守护。
眼看阿尔斯兰去意已决,骨咄禄只得妥协,愤懑地追上去,将人拉回马背。
下半夜,几人赶至黑水守护,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个人间炼狱。黑水守护已是一片废墟,驻扎在此的将士无一幸免,守捉使的头颅被挂在城门示众。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震惊。
难怪,难怪无人报信,原来黑水守捉早在弓月城之前就被攻破屠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吐蕃人能如此迅速地连攻两地,仿佛摸准了两城弱点,有备而来?
一定有哪里不对!
李慈脑中兀地划过什么,一个从前就觉得怪异的地方忽然浮现脑海,然而他刚要说出口,站在一名尸体旁的燕洵却已先一步想通:“刀!”
所有人朝他看去,燕洵拔出尸体身上的厚背长刀,激动道:“早该想到的!那些人身上的伤口碎裂性骨折,是吐蕃人的长刀造成的!”
”谁?“阿尔斯兰尚听反应过来,李慈瞳孔猛地缩紧。
“是探子!那个少了的杂役是吐蕃探子!哈丽丹是发现了他才被杀的!”李慈抓住阿尔斯兰的手臂急道:“她死前不是想吃鱼,而是想告诉我们那鱼有问题!只有吐蕃人才会吃鱼头!”
阿尔斯兰脑中登时划过那日看到的场景,他们从沙里挖出的食物残骸里,那鱼头被啃得精光,只剩骨骸。
“对!”燕洵道,“莫克那毗是吐蕃探子!是他杀了厄克!这些吐蕃兵一定也是他叫来的!”
阿尔斯兰脑中亦“轰”的一声,先前种种瞬间串成了一条线:这个探子混进泥婆罗僧侣,来到弓月城,探听情报,摸清了城中唐军守备信息,所以吐蕃人才会如此容易地攻破城池。而后他又企图借崔弘度的商队,离开弓月城,期间被哈丽丹或崔弘度识破,才会动了杀念,对二人穷追不舍,势要夺其性命……
阿尔斯兰悚然回神,与李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崔弘度的商队的目的地是长安,那意味着,吐蕃的目的不止是安西,而是整个大雍。
“必须马上去西洲报信!”阿尔斯兰夺过燕洵手里的汗血宝马,飞身坐定,“此事不是儿戏,你们不要跟来,回交河城去!”
说罢,他便驾马离去。
李慈不待他反应,已扯住马鞍翻身跳了上来,稳稳落在他身后。
汗血宝马的狂奔中,阿尔斯兰回头怒视:“你!”
“我与你同去!”李慈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曾是大雍的太子,绝不会眼睁睁看吐蕃人打到长安去。”
阿尔斯兰怒意一顿。
身后,骨咄禄载着库尔特与燕洵急急追来,燕洵的声音夹着风声飘来:“别丢下我,我跟你一起去!”
金光从天地交接处缓缓升起,晨曦中,一白一红两匹马朝着西洲方向,风驰电掣般奔去。
【卷一·明月出天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