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亮时,弓月城方向隐隐传来了撞钟之声。几人闻声出来帐篷,阿尔斯兰想起尉迟朔说过的话,解释道是法华寺僧侣在为遇难的商队诵经超度。
燕洵闻言眉头一皱,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然而这几日脑中信息实在太杂,正要细思,又转瞬即逝。
没过多久,骨咄禄来了,身后还跟了十来个突厥人。
阿尔斯兰警惕地看着来人,骨咄禄苦笑一声,道:“别紧张,安答,他们是来为哈丽丹吊唁的。”
尽管萨满当时要烧死哈丽丹,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仇恨这位善良坚强的女子,更何况哈丽丹还曾是部落的一员。
阿尔斯兰没有为难他们,让开路,放他们进去祭奠。
“来。”骨咄禄朝库尔特伸手,将他抱上马背,“给你阿娜绕帐。”
骨咄禄用眼神询问阿尔斯兰,阿尔斯兰看了眼李慈,说了一句突厥话。
骨咄禄于是不再勉强,翻身上马,带着库尔特骑马绕帐七圈。七圈后,他停在帐篷门口,跪下来,朝着帐篷方向,恭敬磕了三个头。
“哈丽丹。”骨咄禄眼圈发红,“库尔特小,就不剺面了,你不会怪的。”
顿了顿,他自嘲般笑了一下,低声说:“旁人剺面,你也是不要的。”
阿尔斯兰示意他进去拜,骨咄禄却摇了摇头,不愿再次面对哈丽丹冰冷的身体。
突厥人自发分工,宰羊杀牛,升起熊熊火堆来。有人弹起冬不拉,年轻男女唱起悠长的歌谣,为哈丽丹与崔弘度送行。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大家招呼过来吃。骨咄禄独自坐在角落,大口饮酒,不知望着哪处出神。
阿尔斯兰知他心中痛苦,不去打扰,往另一边走。
不远处,李慈与垣清在分发食物,阿尔斯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心中再次涌现昨晚李慈说的话。
人生在世时,想做的事,不该等以后。
他忽然觉得李慈说的没有错,哈丽丹一生虽短,可她活着时,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心中已无遗憾。而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寻到自己命中之人。即使寻到了,也没有勇气伸手去够,犹豫、踟蹰,最终错过。
人生苦短,谁知道今朝错过,还会不会有以后。
阿尔斯兰胸中兀然涌起一阵悸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从前就有的冲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刻也不愿再浪费,就想再此刻将心意说出口来。
他微抿唇,下定决心般大步走了过去。
“李慈。”阿尔斯兰走到他身旁。
“嗯?”李慈正在给一个突厥小孩倒马奶茶,头也没抬。
“你来一下。”
“什么事?”李慈小心倒完奶茶,又给小孩拿肉,“等一下,我给他拿点吃的。”
“让他自己拿,我有事找你。”阿尔斯兰仍是道。
“到底什么事?”李慈有些莫名其妙,那小孩指了指架子上的烤羊,然而羊肉还没熟,李慈还走不了。
阿尔斯兰催促道:“过来!”
那小孩委屈地说了一句,意思是他饿了,阿尔斯兰用突厥语吼他,饿一下又不会死,娇里娇气。那小孩就要哭。
李慈无语道:“他饿了,跟娇气有什么关系?”
“你帮他说话——”阿尔斯兰没想到李慈居然跟小孩站一边,但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先是一怔,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听得懂突厥话?”
李慈也是一怔,才发现自己忘了这茬,登时一脸尴尬:“……之前就想告诉你的。”
既发现李慈会骑马后,阿尔斯兰第二次如遭雷击。
什么!他会说突厥话?
那之前说的话,他岂不是都听懂了?
阿尔斯兰脑中不受控制地划过许多画面——
客栈,他对扶李慈上楼的胡女吼道:“轻点!伤了他找你算账!”
毡房,他制止给李慈敬酒的人:“别灌我的人。”
酒楼,他背着李慈离开,骨咄禄在后面戏谑高喊:“去入洞房咯——”
还有方才,骨咄禄询问他要不要绕帐,他拒绝了:“我有别人了。”
……
完了完了,阿尔斯兰脑中只剩四个大字:他知道了!
李慈这种聪明人,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故意看他笑话!
这该死的汉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想到这,阿尔斯兰一阵恼怒,真想揪住李慈衣领好好同他算上一账。
然而随即他又想到,如果李慈已经知道了,一直以来却没有回避,反而对自己十分关怀。这是不是表示李慈并不反感,甚至也对他有一样的好感?
阿尔斯兰脑子乱得不行,根本无法思考,原本鼓起的勇气也被打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慈见他面色铁青久久不语,迟疑道:“你生气了?”
阿尔斯兰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从很早前就在思索要如何表白,不断修改计划,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哪里料到,被李慈一而再再而三打乱,简直要气疯了。
“没有!”阿尔斯兰转身就走。
李慈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吃喝过后,突厥人三三两两起身,围聚到木堆旁。
库尔特手持火把,站在木堆面前,木堆之上,安静地躺着哈丽丹与崔弘度。
阿尔斯兰以眼神给予库尔特勇气,库尔特眼含热泪,在阿尔斯兰的鼓励下,走过去点燃来火堆。
火焰很快吞噬了二人身影,阿尔斯兰抱起库尔特,库尔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阿娜——”
乐师奏起弹布尔,阿尔斯兰抱着库尔特走远,突厥人围着火堆跳起舞来。
垣清向李慈解释道:“突厥人会在葬礼上载歌载舞,减轻逝者生前痛苦,帮助他们到达长生天。”
李慈点头。
突厥人沉浸于音乐之中,渐渐地,有人结伴离开,共骑一马,慢慢走远,人群发出阵阵吁声,朝那二人的背影哄笑开来。
垣清正要说明,却见阿尔斯兰牵着汗血宝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