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哈丽丹与崔弘度的遗体无法再拖,终是到了不得不下葬之时。
尽管阿尔斯兰先前拒绝了骨咄禄的提议,然而念及哈丽丹终究是突厥人,死后当回长生天,而崔弘度为中原汉人,尸骨日后也当运回长安下葬。山高路远,遗体难以保存,阿尔斯兰权衡之下,做主以突厥火葬安置二人,免去虫蛇侵扰,日后若要运送故里,也更方便。
阿尔斯兰翻遍本地卷宗,甚至巡街走巷,调查崔弘度在弓月城期间是否与人结怨,一度怀疑是家族内部纷争。或许是崔弘度的堂叔因拆伙一事心生恨意,从而报复。
协查的函令发往长安,只是相距千里,不知何时才有回音。阿尔斯兰还任着军中职,无法亲自前往,正巧丝绸铺要去长安交货,便把沙拉买提划进商队名单里,让他去跟去调查线索。
沙拉买提苦着脸道:“贝伊,我去了,府里的事怎么办?再说,我又不会说汉话,去了汉人的地方,要怎么问。”
阿尔斯兰道:“不会就路上现学。”
沙拉买提还是放心不下,同时十分发愁到了长安要如何沟通。李慈正犹豫要不要帮忙,却听阿尔斯兰道:“你到了,去宣阳坊找叫云韶香铺的香料铺子,店主姓方。你同他说是苏州沈夫子的人,他自会帮你。”
沙拉买提只得仔仔细细记了,千叮万嘱要阿尔斯兰在自己不在时照顾好自己。
李慈微微挑眉,云韶香铺?没想到他同中书令还有交情。
云韶香铺是中书令方晏修的弟弟开的,兄弟二人曾是小宝的爹沈夫子的门生。而阿尔斯兰从前在苏州又与沈家有过交情,来到西域后,生意上也一直来往。后来在沈夫子的牵线下,阿尔斯兰的丝绸铺与长安的云韶香铺也做过几笔生意。
这层关系牵扯太多复杂的人情,尤其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宝,阿尔斯兰不欲细说,简单道:“生意上有过往来。”
打发了沙拉买提,阿尔斯兰来到县衙签字领遗体。
尉迟朔问他打算,说:“崔家的若来领人怎么办?汉人可不火葬。”
阿尔斯兰原是打算将崔弘度与哈丽丹一道火葬,此时听了尉迟朔的话,有些犹豫。
他没立刻回答,尉迟朔又道:“好吧,那你打算如何安葬他们?布尔古特的衣冠冢还在西山……”
阿尔斯兰道:“她生前就已经不是布尔古特的人了,自是与崔弘度葬在一处。”
尉迟朔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唉,只可怜了库尔特。日后你无事多带他来我家走动,我媳妇喜欢小孩儿,可以帮着带带。”
阿尔斯兰点头,“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余下遗体的安置方案,方各自散了。
阿尔斯兰按突厥习俗,在城外支起帐篷,作为停灵之处。
阿古达几人如今已唯阿尔斯兰马首是瞻,主动跟来帮忙,再加上府上的伙计,不消一日,场地已然搭建完毕。
李慈望着众人在阿尔斯兰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协作,心中涌出一股欣慰之感,颇为阿尔斯兰高兴。然而下一刻想到哈丽丹与崔弘度,脸上又是一暗。
夜里,阿尔斯兰留在帐中为哈丽丹守灵。库尔特安静地跪坐在他旁边,守着灵前的长生灯,灯火稍暗,便用自己的小手十分认真地挑明些。
燕洵过来送夜宵,跪下给灵柩磕了个头,“厄克,你好好睡,我们都会照顾库尔特。”
阿尔斯兰捡了胡囊喂库尔特,库尔特已然困得眼皮打架,却坚持不睡,张口接了食物,困顿地嚼着。
燕洵从食篮里拿出一盘清蒸鱼,摆到灵前,轻声道:“厄克,你吃。”
阿尔斯兰露出动容之色。
“大人,让我再验一次吧。”燕洵恳求道,“也许还有漏掉的地方,再让我检查一次,万一能找到新的线索呢?”
阿尔斯兰心情十分复杂,自案发后,燕洵已经昼夜不分、前后查过无数次,只为能找出杀害哈丽丹的凶手。可到现在,能找到的线索已经全部摆在眼前,依旧没有头绪,再验了一次,也是徒劳。
但末了,阿尔斯兰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库尔特出去了。
帐外,李慈抱膝坐在篝火旁,正与垣清轻声闲谈。
阿尔斯兰抱着库尔特走过去,垣清起身道:“大人。”
阿尔斯兰“唔”了一声,“在聊什么。”
垣清道:“在说沈夫子家做的桂花糕,是全苏州最好吃的。”
阿尔斯兰脸色立刻一僵,“没事聊这些干什么?库尔特困了,带他去睡。”
垣清微怔,接过库尔特退下了。
李慈好笑道:“是我好奇问他,你吼他做什么?”
“你好端端问他苏州的事干嘛?”
“中秋快到了,随口聊到了而已。”李慈道,只当阿尔斯兰不喜欢提及以前在苏州的事,简单结束了这个话题。
“燕洵找你了?”李慈问。
“嗯。”阿尔斯兰点头,“你知道?”
“他问我了,我让他问你。”
阿尔斯兰沉默,良久,低声问:“我这么做,对吗?”
“什么?”
阿尔斯兰将尉迟朔的话同他说了。
“崔弘度是汉人。”阿尔斯兰道。汉人礼法,入土为安,他不知道若是崔弘度自己,会如何选择。
说完,他抬头看向夜空,露出几分迷茫。
夜黑如墨,星河灿烂,迢迢银汉如长河,温柔流向远方。
李慈温声道:“我想,崔兄愿为哈丽丹孤注一掷,便绝不是执着礼法之人。他们生前冲破世俗之见相爱,死后亦不会在意陈规。”
阿尔斯兰转头看他。
李慈与他对视,缓缓道:“相爱的人,不论胡汉,生前死后能在一处,便是最重要的。”
阿尔斯兰心里有了答案,“嗯。”
“我在城东山上选了一处,明日葬礼后,便将他们安葬在那。”阿尔斯兰说。
李慈点头,“东望长安,很好。”
“只可惜她没能亲自看到……”阿尔斯兰惋惜道,“她这一辈子太短了,开心的日子不到半月,便……如果没有遇到崔弘度,她也许不会死,至少能安稳过一生。”
李慈却不这么认为,“我倒很钦佩她,有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觉得她为了爱情搭上性命不值,我却觉得她比常人都要清醒。倘若她不与崔兄走,确实不会死在大漠,可她内心永远不会开心。做错事的是杀害她的人,而不是选择跟崔兄走的哈丽丹。”
李慈凝望万里星河,目光飘向不知何处,喃喃道:“人生在世时,想做的事,不该等以后。我想,哈丽丹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活着时,哪怕短暂,她也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了。”
阿尔斯兰眼中浮现光亮,心中一动。
二人并肩而坐,都不再说话,直到燕洵从帐中出来。
他一脸沮丧,二人便也不再问结果,让他去休息。
后半夜,李慈陪阿尔斯兰一起守灵。
李慈看到灵前的鱼,阿尔斯兰同他说了。李慈长叹一声,燕洵虽年轻,心思却十分细腻,还惦记着哈丽丹临死前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