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站起身,“我去找萨满!”
“哎——”燕洵忙追着他出去,“谁?萨满?什么意思——”
天蒙蒙亮,地平线上渗出一线鱼肚白,短促的马蹄声划过沙漠,溅起连串的水珠。
阿尔斯兰换了燕洵的汗血宝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后头燕洵与李慈紧紧相追,然而跑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远远甩开。
待到二人赶到时,只见突厥人全都聚集在一顶毡房外,交头接耳不知在讨论什么。
有人看见燕洵,喊了一声“奥塔奇”。燕洵下马走过去,用突厥语与他交谈,很快人群就让开一条路,让二人进来毡房。
毡房里,阿尔斯兰正与萨满激烈争吵,骨咄禄在一旁劝架,但完全控制不住事态。
此时,骨咄禄看见二人来了,连忙拉住李慈,道:“你终于来了,快帮我劝住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闻言,厉声喝斥了一句,说的是突厥话。骨咄禄亦用突厥话回了一句,两人几乎要争起来。
燕洵小声道:“大人让骨咄禄大哥闭嘴,骨咄禄大哥说大人太冲动了,不该没有证据就冲到这里来兴师问罪。”
他翻译完,终于后知后觉问道:“你们是怀疑萨满吗?”
李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拍了拍燕洵,以示安抚。
这时,萨满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门口的燕洵:“小奥塔奇,是你验出害哈丽丹的不是马贼,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吗?”
毡房内的众人视线一瞬间全落在燕洵身上,燕洵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说一定不是马贼,只是从验尸结果来看,凶手的目的更像是寻仇。”
萨满冷哼一声,“无凭无据便前来污蔑,阿尔斯兰,你做了汉人的官,就是这样对你的族人的?”
阿尔斯兰沉声道:“我来只为问一句,是与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哈丽丹与汉人私逃,这就是腾格里给她的惩罚!”
“你!”
李慈听不下去,开口道:“逝者已矣,萨满呈口舌之快,长生天在上,这也是它所想看到的吗?”
燕洵震惊地望向他,“哥哥?”
萨满重重一砸手中法杖,“放肆!”
李慈丝毫不惧,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者当不讳,未为者亦不诬。我们前来只为求证线索,从前有何恩怨,人死仇消,况且萨满大人代苍天传话,不因私怨而加罪,也不因亲疏而偏袒,还望萨满大人开诚相告,还事情一个真相。”
阿尔斯兰目光划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他不善言辞,李慈却将他原本的意思全都说了出来。
一番话又捧又压,说得极为漂亮。萨满阴沉着脸,直直盯着李慈,冷声道:“汉人,想吓唬我?”
“不敢。”李慈拱手道。
眼见气氛焦灼,骨咄禄出声道:“阿尔斯兰,突厥人言而有信,那日既放哈丽丹走,便不会再追究。此事决计与他们无关。”
阿尔斯兰不看他,只盯着萨满:“我只要一句。”
萨满冷声道:“不是。”
阿尔斯兰环视一圈,突厥人各个神情复杂,既有对阿尔斯兰的敬重,又因他擅闯毡房质问萨满而不满。
“好。”阿尔斯兰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李慈做了个告罪的手势,快步离开毡房,燕洵也慌忙跟上。
“阿尔斯兰!”骨咄禄追了出去,叫住正要上马的人。
阿尔斯兰冷冷望着他。
骨咄禄跑近,欲言又止,“你今日太莽撞了。”
阿尔斯兰不发一言。
“萨满虽固执,但绝不会出尔反尔,放哈丽丹走又派人杀她。”骨咄禄说,“你这样贸贸然跑来质问,只会毁了大伙儿对你的信任。”
阿尔斯兰冷声道:“数十条人命,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可是——”
骨咄禄还要说,阿尔斯兰抬手止住他,眼神凌厉。骨咄禄知道再说下去,只会伤害兄弟情谊,只得咽下后面的话,改道:“哈丽丹……你打算何时落葬?”
阿尔斯兰挑眉。
骨咄禄艰难道:“她没有亲人,库尔特年幼……割面,我来。”
阿尔斯兰露出意外的表情,突厥人有割面哭丧的习俗,亲人绕灵柩七次,每绕一次,割面一次,以表哀思。
按理此事该由哈丽丹的儿子来,再不行,也该是哈丽丹的“前夫”阿尔斯兰来。
骨咄禄知道自己僭越,却也不为自己解释,定定看着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明白他的心意,却没有同意,只是道:“她不会愿意的,要葬,也是按汉人的礼节,与崔弘度一起落葬。”
骨咄禄脸上顿时失去光彩,不再说什么。
阿尔斯兰翻身上马,朝李慈与燕洵一抬下巴,示意走人。
燕洵还在发呆,被李慈撞了一下才回神。三人策马离开突厥人的地盘,走远了,骨咄禄还站在原地,身形落寞。
燕洵收回视线,有些同情地说:“我听说,骨咄禄大哥以前喜欢过厄克。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阿尔斯兰没回答。
燕洵陷入沉默,不知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道:“我也觉得,不是他们干的。”
“怎么说?”李慈问。
“我方才看他们的刀,突厥人使弯刀,创口多为两端浅、中间深;而厄克他们身上的伤口不是这样的。”
阿尔斯兰开口道:“突厥人就一定使弯刀?不能雇人追杀?”
燕洵还是摇头:“他们连药都买不起,哪来钱雇凶?再说,他们只是些寻常牧民,谁有这样的身手?”
阿尔斯兰不置可否。
燕洵皱眉道:“大人,你今日为什么这样冲动,好歹等收集到确切证据再去盘问啊。”
他不会撒谎,萨满方才质问他时,他只能实话实说,可说实话又显然不是站在大人这一边,彼时简直为难至极。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策马加速,甩开二人走了。
燕洵对着他的背影不满道:“大人怎么这样?”
李慈轻叹一声,“他是怕,如果真是萨满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