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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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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房间,李慈心头依旧堵着万千思绪,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想与阿尔斯兰谈谈,但他知道阿尔斯兰此刻心中肯定已经充满自责,而李慈心中亦自责自己之前不该袖手旁观二人砍麦之事。

自从燕洵被阿尔斯兰强行从苏晚晴处“讨”过来后,李慈心中便对这个少年多了一份责任,此时对方受伤,李慈只觉没有脸面面对苏晚晴的恩情。

晚些时候,沙拉买提熬好药要送去给燕洵,李慈仍旧担心燕洵伤势,跟着一道过去。

待到进了房,却见阿尔斯兰坐在床边守着,燕洵仍在酣睡。

“贝伊?”沙拉买提有些意外。

阿尔斯兰回过神来,“唔”了一声,却又在见到李慈的一瞬时,脸色一僵,堪堪避过视线。

“药好了?”阿尔斯兰只问沙拉买提。

沙拉买提点头道:“好了,沈少爷说要趁热喝,所以我一熬好就端过来了。”

“熬够时辰没有?”

“够了,我数着时辰熬的。”

二人用突厥语说话,垣清亦不在,李慈便只得默不作声站在原地。

“药给我。”阿尔斯兰道,“你下去吧。”

沙拉买提便将药递给阿尔斯兰,出去了。房间一时只剩二人,气氛莫名尴尬。

阿尔斯兰没有看李慈,似乎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伸手拍了拍燕洵的脸,把人叫了醒来:“起来,喝药了。”

燕洵迷迷糊糊的:“嗯?”

阿尔斯兰也不管他醒没醒明白,就开始用汤匙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燕洵被迫吞咽了几口后,实在受不了:“等,等等,太苦了,噗——”

阿尔斯兰差点被他喷一脸药汤,不耐烦道:“自己就是大夫,还嫌药苦?”

燕洵呛得咳嗽,委屈道:“大夫就不能嫌药苦了?”

“少啰嗦,赶紧把药喝了!”

“没说不喝啊,你先拿个蜜饯来,我喝完要含着消苦。”

阿尔斯兰向来不会哄人,粗声粗气道:“没有!大男人的,少撒娇。”

燕洵虚弱叫道:“你也太狠心了,我都受伤了,连一颗蜜饯都不配得到吗?”

“你受伤难道不是因为——”阿尔斯兰猛地打住,随即面色微变,嘴唇抿成一条线,撇开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尔斯兰终于开口,干巴巴道。

燕洵呆呆望着他,“什么?”

阿尔斯兰不待他把话说完,起身放下药碗,“我现在去买。”

经过李慈时,也没停留,及至走出房门,才停下脚步,深深吐出一口气,内心的烦闷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大人生气了?”燕洵问李慈,“他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跟去砍麦子?”

李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说:“不是,他是怪自己连累你,让你出力,还害你受伤。”

燕洵摇头,“我受伤是自己不小心,跟大人没关系。”

但事情的起因是阿尔斯兰管教不了手下士兵,自己一力抗下所有粮草份额,这才让燕洵看不下去,主动出力帮忙,继而受伤。

这才是阿尔斯兰内疚的真正原因。

李慈不愿与燕洵解释这样复杂的事,只是安慰他不要多想。

燕洵望了望窗外,“什么时辰了?天黑了是不是?我不该要蜜饯吃的,我以为府里有。外头的商铺都关门了罢,哥哥你让沙拉买提去寻大人回来罢。”

“没事的。”李慈安慰道,“你让他做些什么,他心里才好受一些。”

燕洵始终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让李慈扶自己起来,乖乖把药全喝了,苦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再提要甜食的事。

李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燕洵便又昏昏欲睡。待他睡后,李慈又守了半刻钟,确认伤口不再渗血,人也没有烧起来,才终于放下心来,合上门离开。

月色清凉,李慈没有回房,而是在庭中石凳坐下。半个时辰后,阿尔斯兰拎着一包蜜饯,气喘吁吁从外头回来了。

“燕洵吃过药,已经睡下了。”李慈站起身道。

阿尔斯兰头上的汗还没干:“……”

李慈看他咬牙切齿又无处发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尔斯兰立刻恶狠狠瞪向他。

李慈连忙收起笑意,道:“明天再给他吃。还有,燕洵说,他受伤的事,不是你的错。”

阿尔斯兰脸色顿时一僵。

李慈见他反应,也不再多说,只道早些休息,便告辞离去。

身后的阿尔斯兰面色几变,忽然出声道:“等等。”

李慈停步转身,阿尔斯兰嘴唇几度开合,最终下定了决心,“我们聊聊。”

数息后,房顶。

李慈:“……”

“你,”李慈捏了捏额头,“一定要在房顶聊?”

阿尔斯兰已然席地而坐,不予置评。

李慈只得也坐下来,“聊什么?”

“……燕洵受伤的事,你怎么看?”阿尔斯兰僵硬道。

“什么意思?”

阿尔斯兰沉默,“他觉得我没错,你觉得呢?”

李慈转头,只见阿尔斯兰侧脸紧绷成一条线,虽然面无表情,可看得出十分紧张。

李慈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我怪你处事不周,在心里生你的气,责备你没看好燕洵,是不是?”

阿尔斯兰的耳根一下红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是我在问你!”

李慈温声道:“我确实有一瞬间是这样想过,但立刻觉得这样想不对。是燕洵自己跟去割麦子的,他是十六岁,不是六岁,他自己能够、也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件事没有谁有错,又何谈责备你呢?”

阿尔斯兰望过来。

李慈朝他笑了一下,说:“回答完了。”

阿尔斯兰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将将望着,又忽然转过头去。

许久,阿尔斯兰终于平静思绪,低声道:“我之前懒得与他们计较,却不想,害了旁人受伤。”

李慈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手下那几个老兵,问:“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愿管教他们?”

阿尔斯兰道:“……他们是从前我表兄在军中的兄弟,同生共死多年。表兄战死,是他们替他收的尸,葬在石国。库尔特戴的那颗狼牙,是我表兄猎的,临死前托付给兄弟,让他们带回来给自己的儿子……如今衣冠冢里埋的腰带,也是这几人千里带回的。没有他们,哈丽丹只能对着空坟哭。”

李慈听懂了,理解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念及他们与你表兄的情分,不愿苛待他们。”

阿尔斯兰“唔”了一声,随即又嗤笑道:“况且我本无军功,只因顶了表兄的职,他们不服也很正常。”

李慈却道:“不可妄自菲薄。人之为用,不在筋力,在其所能也。你本是生意人,被迫从军,此事如驱马入水,岂可因以短搏长就认为自己不堪大用?”

阿尔斯兰沉默不语。

李慈道:“况且事在人为,人不服我,我便砥砺增进,令人心悦诚服之。你善待表兄的同袍,无错,可若一味包庇,反而是害了他们。割麦一事不论,我听闻他们操练也躲懒,若有一日,监军巡营,发现此事后军法处置,这几人的脑袋都保不住,又何谈庇佑?”

阿尔斯兰被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燥热,然而又不得不承认李慈说得没错。单是务农一事他就早已力不从心,七月小麦收割,八月又要播种粟、糜,自己能抗到几时?

纠结一番,他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我要管他们,如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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