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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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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大人说‘是我,阿史那’。”

女人说话。

燕洵:“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阿尔斯兰不耐烦地回答。

燕洵:“你儿子摔了,我找大夫来看。”

女人依旧没开门,却隔着门同阿尔斯兰争起来。

燕洵竖着耳朵,同步传递对话:“已经找人看过了……大夫都来了,你开门,让他再看看……已经宵禁了,你不该过来……我就是城防军,宵禁管不到我……太晚了,男女授受不亲——”

“够了!”阿尔斯兰忍无可忍,“给我闭嘴!”

燕洵立刻消音。

阿尔斯兰简直要被这一男一女整疯了,冲里头喊了句什么,燕洵本能想翻译,被阿尔斯兰瞪了回去。

片刻后,门总算打开了,一个突厥女人出现在门口,眼神哀怨地看向阿尔斯兰,阿尔斯兰亦是皱眉看着她。

女人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让几人进来。

“库尔特呢?”阿尔斯兰问。

女人用眼神示意在屋内。

阿尔斯兰便不再管她,抬脚往屋里去。

厢房内躺着一个三岁大的男孩,髡发胡服,胸口戴着一枚狼牙项坠。眼睛闭着,却未睡着,仍在痛苦呻吟。

阿尔斯兰走过去,昏暗的油灯下,男孩脸上的淤青与擦伤清晰可见,应是摔得不轻。

“库尔特。”阿尔斯兰轻声唤了一声。

男孩慢慢睁开眼,眼皮还是肿的,细声道:“阿卡。”

阿尔斯兰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说了几句话,小孩小声答了,想哭,又强忍着。

突厥女人走过来,揭开被子给他看小孩已经包好的脚,又拿来先前大夫开的药给阿尔斯兰看,抹着眼泪说了句什么,似在埋怨。

阿尔斯兰接过药,反手扔给燕洵,“看看。”

燕洵立刻照做,打开药包,捡起药材一样一样看。

阿尔斯兰此时才用汉话向二人说明情况:“库尔特是我侄儿,骑马摔伤了腿,我叫你来便是给他医病。先头有大夫治过,你既来了,就再替他看下。”

燕洵“哦哦”点头。

阿尔斯兰又看向那突厥女人,脸上浮上一丝不自在,“……这是库尔特的娘亲,哈丽丹。”

燕洵边闻药材边在心里理这几人的关系:小孩是阿尔斯兰侄儿,女人是小孩的娘,那就是阿尔斯兰的……那不就是他嫂子么!怎说得如此复杂!

李慈自“侄儿”起便猜到女人应当就是阿尔斯兰被逼要娶的表嫂,知他不直说应是羞于面对二人尴尬的关系,于是顾及阿尔斯兰面子,淡定“嗯”了一声,然而又隐约觉得“哈丽丹”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怎么样?”阿尔斯兰问,“药有没有问题?”

燕洵道:“三七、白芷、红花……是治淤血内伤的方子没错,但好歹先让我看看病人吧,哪有一上来就先看药的——咦,这是汉人的方子?”

阿尔斯兰奇道:“如何知道?”

燕洵娓娓道:“汉人的药方多以草药为主,西域则常佐以香料。这副药方里没有胡医常用的乳香、胡椒,反倒都是汉地常用的草本药料,应是出自汉医之手。”

整个弓月城就只有一个胡医,阿尔斯兰立刻望向哈丽丹,用突厥语很凶地说了一句。

哈丽丹面上浮上一丝赧然,但随即生气地反驳。两人一来一回,几乎要吵起来,气氛一时紧张。

燕洵小声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李慈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紧。

两人就这么看着阿尔斯兰与哈丽丹吵架,燕洵听得津津有味,还热情问李慈:“我译给你听?”

李慈:“……”

“不必了。”李慈说。这毕竟是阿尔斯兰的私事,未经允许,不好贸然探听。

哈丽丹终是吵不过凶悍的夫家表弟,一头扑在床上幼子身上,梨花落泪,冲几人喊了一个字,应当是“滚”的意思。

阿尔斯兰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上前捉住她的手臂,把人拎到一边,冲燕洵唤道:“过来看病!”

“啊?”燕洵尴尬不已,强行看病还是第一遭。

哈丽丹忍不住骂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则冲她吼了一句突厥话。吼完,他看向燕洵,见燕洵不动,烦躁道:“这句可以译!”

“译什么?”燕洵都要被他搞晕了,“哦哦,他说‘江湖郎中懂什么医术!要治得好,你儿子怎会现在还喊疼?’”

李慈几乎快被几人复杂的对话绕晕,几经思索,终于弄清原委:

原来给库尔特看病的并不是大夫,而只是个略知医术的商人,因此阿尔斯兰才勃然大怒,认为哈丽丹是在拿儿子的性命胡闹。

燕洵上前替库尔特检查伤势。

库尔特落马后,倒是幸运,没有骨折,只扭伤了右踝。给他治病的商人也没治错,关节正过,敷了草药,开的药方亦没有错漏之处。

只是库尔特却一直说胸口疼。那商人先前检查过,并未见胸口有骨折之处,认为是肌肉淤青让小孩难受。

燕洵按了按小孩的胸膛,小孩连连叫出声,又咳嗽,边咳嗽边说疼。

燕洵蹙眉,叫小孩伸手,替他把脉。众人不禁屏息,齐齐望向他,连哈丽丹也停下不哭了。

“脉弦而涩,肋间气机阻滞,有骨伤。”燕洵道,起身除去库尔特的上衣,沿其肋骨一寸一寸往下摸。

“啊!”库尔特哭出声来。

燕洵又握住他手往上抬,抬到某个高度时,库尔特又叫出声来。

“这里。”燕洵点着库尔特胸口一处,“表面摸不出,但里面有个细微的骨裂。虽无骨折严重,也需固定关节,待骨裂之处自己愈合。家中可有竹板与布条?”

他又用突厥语与哈丽丹说了,哈丽丹连忙取来二样物什。燕洵扶起库尔特,小声安慰他,弯起小孩的右臂,以布条固定在胸前。

“好了。”燕洵摸摸库尔特的脸,夸他勇敢。库尔特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躲到娘亲身后。

燕洵与哈丽丹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再回过头,只见身后二人皆是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燕洵不满道,“都说了我的医术很好的!”

阿尔斯兰干咳一声,不予置评,李慈只得开口解释道:“嗯,我只是惊讶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这样隐蔽的伤处,仅凭把脉便能找出来。”

燕洵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爹可是西域名医呢,他儿子又怎会差?”

李慈久居长安,对西域不甚了解,只听苏晚晴提过几句,她的师父,也就是燕洵的爹,是交河城最有名的神医,不由好奇道:“敢问令尊大名?”

燕洵一脸骄傲,“我爹叫沈淮册。你要是来交河城,我带你到我家做客。”又忍不住道,“你同他真肖像,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到底有多像……李慈心道,苏姑娘莫不是替他易容时,是照着她师父的样貌改的吧。

那头阿尔斯兰又在同哈丽丹说话,语气没有之前那般凶,但依然充满警告的意味。哈丽丹满脸委屈,但又因阿尔斯兰救了自己儿子,情理有亏,不好再同他吵,只得默默受了。

“阿卡。”库尔特小声叫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摸了摸他的额头,纠结一番,终是说道:“想学骑马,等你好了,阿卡教你,不要自己偷偷骑了。”

库尔特点了点头。

“睡吧。”阿尔斯兰说。

出了哈丽丹家,已是月上中天。弓月城中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悠长的吆喝。

燕洵意犹未尽,依旧兴头十足:“接下来去哪,大人?”

阿尔斯兰冷冷看他一眼,“打道回府。”

“别啊大人。”燕洵立刻求道,“你还有别的朋友要看病吗?我还有力气,还能继续治!”

阿尔斯兰理都不理他,牵了自己的马就走。又见李慈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俨然一副“你跟他还是跟我”的意思。

李慈:“……”

李慈叹气,拍了拍燕洵的肩膀,往阿尔斯兰走去。阿尔斯兰伸手,将李慈托上马背,这回却不再继续牵马,而是也翻身上来,坐在李慈身后。

李慈惊讶侧头,阿尔斯兰目不斜视,一甩缰绳,催动马儿行走。

李慈以为阿尔斯兰是要赶时间回府才与他同骑,然而阿尔斯兰却只驾马慢慢走着,宛如散步。

棕马不比汗血宝马宽敞,二人被迫紧紧贴在一处。阿尔斯兰的外袍还披在李慈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李慈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坚硬的肌肉形状,一时尴尬。

阿尔斯兰则嘴角紧绷,整个人坐得如松木般笔直,牵马的胳膊僵硬地伸着,环着李慈,尽力不碰到他。

两人皆无比别扭。

身后,燕洵也骑着汗血宝马,不近不远地跟着,委屈道:“大人……”

“滚回客栈去!”阿尔斯兰朝他吼道,忽然猛收缰绳,策马跑了起来。

李慈毫无预备,仰身撞进阿尔斯兰怀里。他迅速抓住马鞍坐稳,忍不住道:“你!”

阿尔斯兰却咧嘴一笑,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夹紧马肚加速,带起猎猎风声。

阿尔斯兰一心想甩开燕洵这个跟屁虫,马御得又疾又猛,在弓月城中几乎横冲直撞,擦着民房而过。李慈简直胆战心惊,好几次险些惊呼出声。

“可以了!”李慈忍不住喊道,“已经甩开了……”

李慈回头寻燕洵的身影,猝不及防对上少年的脸。

李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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