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醒来的时候是在云梦峰。

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坐起身的时候，余痛未消。

赤红的发丝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胸前，林樾当即将垂在身后的长发撩至身前，触手皆是一片灼目的赤红。

不仅如此，她的手臂也满是未曾消退的红色绒毛，又赶紧摸了自己的耳朵，延展出的尖廓仍在。

终于确认，失去金丹的她，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

她下了榻，光着脚跑出屋，便喊：

“裴云深！”

“裴云深！”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裴云深才出现在她的身后。

“你比我预想的醒得早一些。”

他似在解释他方才不在的原因，目光扫过一眼她赤着的脚，回到她有些惊慌的脸上。

“他们呢？”林樾有些紧张地问。

“他们都在星辰峰。”

“他们……”她顿了顿，声音渐轻，“都没事吗？”

“他们都没事。”

林樾缓缓吐出一口气，唇瓣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没敢问出口，停顿了一下，而后是缓缓垂下头的茫然与无措。

院中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裴云深问她：

“要吃饭吗？”

林樾抬了头，微微一怔后，点了头。

“想吃什么？”

林樾不假思索：“面。”

裴云深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林樾已经在院里坐着等他了。

刚放下，林樾便拿筷子吃起来。

裴云深这个人没有口腹之欲，会做的东西也就那几样，还是因为她的需求才会的，但是有一点非常值得林樾称赞，那就是他每次将东西放到林樾面前的时候，温度都刚刚好。

既不烫，也不凉。

林樾一连嗦了好几口，吃得又香又满足。

裴云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第一次问她：“为什么喜欢吃面？”

认真算起来，十顿饭里，林樾半数以上都在吃面。

听到裴云深的问题，林樾的动作微微一顿，肩膀轻轻塌下来，身子不自觉缩了几分，散开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兽。

“师娘说，凡人寿短，所以总爱把长而不断的面条，看作对岁月绵长的祈愿。因而每年生辰，她都会给我们煮一碗长寿面，寓意福寿绵长；若是师父出了远门，回来的时候师娘也会为他煮一碗归家面，代表，欢迎回家……”

那个时候林秀云还说，以后等他们长大，远行归来，也会为他们煮归家面，可后来，他们离开了长风门，却已经没有家回了……

林樾的声音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裴云深的问题，只是在想起这段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垂了头，几乎快要将脑袋埋进那碗面里。

“我记住了。”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林樾怔怔地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裴云深说，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什么？

林樾的心里一片迷茫，对面的声音在微微一顿后继续：

“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林樾望着他，唇瓣翕合，声音似慢了一拍才轻轻传出：

“我可以留下吗？”

“如果你不想走的话。”他几乎是紧接着便回答了她。

“就算我是一只妖？”

“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云梦仙君的弟子是一只妖，只要你愿意，所有人都能像认出我一样，认出你。”

曾经的问题，在时隔六年之后，给出了答案。

他在说，现在所有人都能认出她是他的弟子，不是因为他给她的什么身份证明，只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份。

林樾看着他，说不出话。

却听见裴云深说：“林樾，人与妖虽有不同，可对于天道和我而言，没有区别。真正的区别是，你想做一只什么样的妖？或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可林樾却能一眼看见他眼里的认真，那双望着她的眼里深邃无比，她又一次觉得裴云深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这种变化是什么，只能低头去吃面。

下一瞬，小院里展开了一面玄光镜，画面的中心是陆向晚。

“弟子陆向晚拜见仙君。敢问仙君，师叔醒了吗？”

正在吃面的林樾第一时间抬头，嘴里的面条还有一半在碗里，被她咬断，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多一些，只听对面的裴云深告诉她：

“你睡过去的这些天，她每隔三日都会来一次云梦峰。你要见她吗？”

林樾想了想，点头。

裴云深只是微微动了手指，便撤去了陆向晚眼前的结界。

陆向晚进来的时候，裴云深已经不在了。

此刻的院落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久日未见的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却有人先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