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为你的徒弟来的？”云栖白看见了对面的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影响你的。”

裴云深出现在阴影里，却没有迈出阴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光里的人，也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并没有影响本君，本君只是答应了一个人，要陪着她走完一段路。”

裴云深回答了他，不是因为他有问必答，而是此刻的他没办法做到沉默，而如果要开口，就必然要说实话。

他这一生大多都是一个人，要走的也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阻止绝对力量对现有秩序的干预，并在使命完成之后，归于湮灭，回归天地。

纵然是林樾的出现让这条路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纵然是答应了那个“他”要陪她走一段，也没有影响他身为云梦仙君的职责。

他出现在这里，也并非是要阻拦什么人，救什么人。

而是他说不清。

正如云栖白也不信一般：“是吗？那如果我要杀仙君的弟子，仙君也不会阻拦吗？”

听见这句话的裴云深抬了眼，又很快地反思起了自己的反应。

云栖白捕捉到了这丝反应，眼里的震惊几乎要将他的瞳仁都撕裂：“仙君，你入世了？”

“身为神明之子的你，入世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震惊之后，是逐渐攀升的愤怒，一字一句：“你居然入世了！！”

“你怎么会，你怎么可以？”

“你端坐云台六百年，师父死的那天你没有；那些与你同门的师兄弟们一个个死去的时候，你也没有；我在云梦峰跪了你三年，只求你给我一点启示救她的时候，你更没有。”

“可现在，你为一只妖怪下了山，还因为她生出了情绪。仙君，如果你能对你的徒弟生出怜悯，那这六百年间发生在九洲之上的痛苦算什么？你说的众生皆苦，无有深浅，又算什么？”

云栖白声声质问，满腔怨愤。

他可以接受云梦仙君无情，却不能接受他只是对他和他的妻子无情。

裴云深接受着他的质问，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一样了，以往听见这些话的他，只会觉得是他们没有看破自己的迷瘴，所以深陷苦难，不得解脱。

可是现在的他却有了一种迷茫，如同林樾嘲讽他的那句，他无法感受痛苦，因而他所说的放下痛苦便能得道，就只是一句高高在上的空话。

若他本就没有情，那他对万物应于情而不累于情，是否也从来就不曾做到过？

他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无法回答云栖白的质问。

因为他知道，不仅是五百年后的那个“他”发生了改变，就连此刻的他，也因为林樾，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他只能告诉他五百年前的那个答案：“云栖白，即使是今天，本君依然会回答你，转世的人在转世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困在过去的人，看不见未来，也走不出今日。”

云栖白却是疏离地看他：“我已经找到了唤醒她的方法，是我不够狠心，是我犹豫到了今日，才让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说罢，他的手中唤出了一卷流光四溢的白玉金纹幻彩卷轴。

卷轴上的流光金纹玄妙无比，无需灵力催动，便可自动吸纳天地灵气，造化无穷。摊开的卷面上，山川日月同天，急流飞鸟共世，清风暴雪割裂，其中醒目祥和的，是一片灵芒大盛的仙植中，沉睡着的一位貌美女子。

见过她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便是云栖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来的妻子凌霜。

那女子并非被画上去的，而是真实的魂魄，被存放在了图中。

“我耗尽毕生心血才修复了这太虚万象轴，可连接这世上所有能出现在此画中的生灵死物，超越空间与时间，我不用找到苍灵的肉身，通过它，我一样可以炼完那九转玲珑丹。”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裴云深，“我会向你证明，你也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只是今日的云梦仙君，还能证明自己是九洲的云梦仙君吗？”

说罢，他的身形已经没入了卷轴，卷轴上的画面也发生了改变。

如他所说，这太虚万象轴可以连接世间万物，超越空间与时间，里面发生的一切，既可以是创造的幻境，亦可连接真实。

被留在原地的人垂着眸，如神明自省，菩萨低眉。他没有去看那画轴中突然出现的人，那双负在身后的手却在轻柔地捻动着，被摩擦的指腹，一如他此刻极力想要抚平的心中起伏。

“你是神明的使者，是云梦仙君，是不能与任何人生出情分和关系的神明之子。”

“今日我虽收你为徒，传你修仙之道，却不能是你的师父。”

“神明之子亦如神明，当同视众生，无亲疏远近，亦无私情己欲。”

“仙君之力救只鸟雀，轻而易举，但仙君能救一辈子吗？”

“当然可以。”

“你甚至可以为它报仇，杀了追捕它的鹰，杀了坐视不管的我。仙君身为神明之子，自带天地灵韵，一只寿数不过数载的鸟雀只是在这院中停留数载，便能开灵智，结仙缘，成为一只灵雀。”

“鹰捕雀，如鸟食虫，乃自然天道，我虽瞧见，却没有救它的理由。可仙君不一样，仙君视它为友，能救它性命，亦能为它复仇。我与那鹰、那虫，乃至以后所有可能威胁其性命的生灵，比之仙君之友，渺小如沧海一粟，仙君一怒，我等自甘俯首……”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命……”

那一刻，他又一次想起了赤阳子，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以一种更为急切，更为逼迫的语气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私心，也不能有私心，不然便是对整个苍生的不公平……

他在这些声音里转了身，迈开的步伐沉重得似被灌注了什么力量，不仅是他的腿，连他的心都感受到一种沉重，沉得下坠，重得紧涩。

寂静的洞府中，长久无声，可走了两步的人还是化作一缕轻烟朝着相反的方向，在太虚万象轴彻底收拢之前，没入其中……

-

林樾以神识形态进入苍灵元神的时候，原以为能很快找到那抹残魂，却没想到被拉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她之所以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这个空间似真似幻。

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灵气充沛，纯粹到不用去浊，恐怕就连裴云深的诞生之地云梦海也不过如此。

只是她对修炼没那么着迷，若非为了自保，也许她更喜欢做个凡人，回到过去的日子。

就在她这么作想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人从她的身上掀开了什么东西，然后传来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起来。”

随着这一声后，她猛然地睁开眼，坐起身，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童站在她的床头，将一把木剑扔在了她的身上。

“爹说，以后让我带着你练剑。”说话的少年语气冷冷的，学着那些深沉的大人们抱着臂的动作，将剑架在腋下，微微侧身，不情不愿中带着傲娇。

林樾坐在床上，怔怔的没动。

陆寻一向都不爱搭理她，今天还是第一次主动叫她起床，她有些意外。

自从修炼以来，陆寻每天都会早起吐息，练剑。陆青舟教的那些东西，林樾几天就能上手，可为了隐藏身份，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她只能跟着陆寻早起，装作刻苦努力。

但她只要表现得稍微好一点，陆寻第二天便会起得更早，林樾便只能跟着早起。

慢慢地，就变成了天不亮就要起床。

连续好几天下来，她实在扛不住了，今天差点没醒来。

“寻儿，不许欺负林樾。”门口传来了温婉的声音，是林秀云。

陆寻被说了这句，当即转过头剜了床上的林樾一眼，仿佛在说就因为你老不说话，他们才总觉得我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