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石中火,隙中驹,梦中身。】
“——五条悟,你到底什么意思!”
灯火一晃,像是被吓到似的将房间中央的影子拉长。
不知地点、绝对黑暗的房间内,四周屏风林立,一个以五条家主之名紧急开设的高层会议正在此间进行。
会议只有五条悟一人出席,其他与会者依靠电话传音参与,白发男人因此懒得点亮房间内第二根蜡烛。
过于微弱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暗昧不明,反显得他说出来的话言之凿凿,不容拒绝:“我说我要将乙骨忧太的死刑改为死缓。”
沉默。
“你有能解开那小子身上诅咒的方法了?”
另一个声音问。
五条悟摊开手:“完全——没有。”
他笑,“更准确来说,是毫无头绪呢!”
“那你怎么敢!”
“但是目前除了我,也没人能处刑乙骨忧太了吧。”五条悟打断这道声音。
“特级过咒怨灵祈本里香,可称‘诅咒女王’的存在,咒力与破坏力巨大到可以轻易毁灭一座城市。即使是天元大人的结界术也对‘她’的显现无能为力,更何况你们也不可能让出结界最核心的位置收容乙骨忧太。”
“那这就没办法了。”五条悟收回手,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想想看,你们是觉得将乙骨忧太一直关在禁闭室,导致后者心理啦,又或是身体出了问题,因此引起里香的暴动造成的危害大呢;还是让他入学东京高专,放到我眼皮子底下,由我边教导他自主掌握咒力,边监视他的举动,顺便寻找他身上里香的解咒方法,这个做法更可靠呢?”
“说到底还是你直接处刑他……!”
咔嚓一声脆响,诸声皆寂,屏风后的传话筒装置干脆利落地砸到地上,再难进行它的本职工作。
“好吧,我忘记了,跟你们说话得用另一套逻辑。”
“那我就直说了,”出手果决到让人怀疑其怕不是早有此意的五条悟说,语气立刻冷下来,“我是站在乙骨忧太这一方的。”
“我来这里和你们开会也不是为了听你们放屁的,是通知啦,通知,我已经和当事人说好了,就这个四月底,乙骨忧太会进入东京高专进行咒术学习。”
独木勉支的烛火被吹灭,和室的障子门适时被拉开,更温暖也更明亮的阳光落入室内,宣告会议就此结束,五条悟已经是一副要走的姿态:“我会亲自教导他一个月,期间可以保证里香的稳定。也劝你们别搞什么小动作,不然我会做什么会很难说。”
明晃晃的威胁话被白发男人说得轻巧又自然,好像他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
“哦,对了,”身高瞩目的五条悟扶着门框,低着肩膀回头,“忘记问了,嗯……加茂家,对对对,你们家那个赤血操术的孩子,他最近怎么了,被撤职了?不要吧,除了我之外唯一干实事的特级咒术师,要是因为童工的身份不再被允许上班,那我可就吃大亏了啊???”
才享受了没几个月四小时休息制的五条悟很怀念他唯一的同事??:“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尽早把人放出来吧,这是忠告,我有预感哦,今年会是个多事之年。”
被他抛至身后的室内,自讨没趣却又无可奈何地壁挂传声机陆续灭了灯光,其中一个在挂掉电话之前还铿锵有力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哼什么。
“……多管闲事!”
与此同时,远在加茂家本宅,并没有被撤职,刚刚被五条悟多管的闲事,加茂宪纪,今天也在绝赞装抑郁中??。
竹影摇动的东居庭,经年不变的和室内。
兰奢待的香味经久不散,已经被更换的榻榻米依旧是淡雅的无纹米色。一身贵重织物的加茂宪纪精心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气质和姿势,确保他的伪装天衣无缝。
好吧,其实不天衣无缝也行,黑发少年将脸往被褥里压了压。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无端带了分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弱意味,好似世上最后一尊白唐瓷在闭馆的博物馆某一个博物架边缘摇摇欲坠。
这是加茂宪纪这四个月来为加茂家上演苦肉计时悟到的真理,真正打动人心,或者说能够威胁到加茂家那群没人性的老家伙的永远不会是确切的伤口和流出的血,而是另一种虚无缥缈的,人们称之为绝望的东西。前者可以被治好,被再造,但后者不行,被绝望追上的人最后只有下地狱一条路走。
加茂宪纪的确被绝望追上过,在那个加茂家谎言被戳破的正月日,他还记得那天的神社,天地在他眼中变得那么大又那么小,另一种风雪无声而暴烈地降临在他身上,让他无法抑制地去思考何蕙加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
那一瞬间,加茂宪纪的脑子里真的闪过就这么死了算了的想法。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加茂宪纪没有轻易寻生觅死的爱好,倒不是他多坚强或是信教,他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虽然他现在身处的世界不仅一点也不唯物,能控制自己血揍人的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只是仍然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地那套刑侦理论,除此之外拒绝所有有理有据的推测,哪怕是自己提出的,思维逻辑冷硬到了一定程度。上辈子有人说他比起医生更适合当法医,尽管法医学和医学根本就不是一个专业。
不过这都是上辈子的事,现在就算他想去当法医也没可能了,如果只按能力和天赋大小分配每个人应该从事的职业的话,加茂宪纪大概一辈子也别想离开咒术界。重新回到加茂家本宅后他其实已经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别的不说,就何蕙加的事,他绝对能再和加茂家上下大战三百回合。
吐出那口血则是完全的无心之失,后面的术式暴动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加茂宪纪从来不在加茂家展现自己的软弱之处,不论是7岁还是17岁,在涉及自己和何蕙加的利益时,他和加茂家的交涉态度一直都是绝对的独立和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