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好久不见。】

北风万里以降，霜日灰天飞雪，2017年的1月1日，正月??节日的气氛并不比今年格外冻人的寒意浅薄。

加茂宪纪坐在前往神奈川的专车上。

温度适宜的丰田世纪内，一身阿波正蓝染长着，赫黑羽织的少年斜倚在真皮的后车座上，眉目笼进一层浅淡的倦意里。

车内无声，窗外的风景吝惜地模糊着，不肯被加茂宪纪看清。其实他能够看清，一个响指的事，经术式强化后的五感敏锐如天启，捕捉车窗外某片雪花全部的飞舞轨迹可以跟眨眼一样轻易。

但他不想，他很累。

一枚普通的卡片在加茂宪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旋转着，被苍白的指节翻成蝴蝶一样的轨迹，金属质地的卡面间或折射出光，仔细看能抓到上面“特级”的字样。

像是转腻了，又或是终于回过神，加茂宪纪落下手腕。小卡片便从他手中掉下去，落到穿着雪白足袋的木屐边，恰好正面朝上。

完整的证件照就此展现出来，一个黑发方能及肩的眯眯眼少年面无表情地面对镜头，整个人黑白分明，素净。那是他刚解除禁足时拍的，眉眼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怨气横生。

前面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望向他，视线并不怎么隐蔽，在看到加茂宪纪把他的特级咒术师证明随手抛到地上时立刻闪了闪睫毛，到底没说什么。

加茂宪纪视加茂一郎的欲言又止若无物，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

在他们关系彻底闹崩，加茂宪纪又甩不掉加茂一郎之后，前者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说厌恶，他对加茂一郎的感情没有强烈到那种程度，但说冷漠也不合适，面对男人时，他虽然不主动搭理，但也从不拒绝。

加茂宪纪好像真的把加茂一郎当成了自己的影子，而人类在面对自己随身沉默的影子时，从来是最吝惜关注的。

或许在不明所以的加茂家旁人看来，加茂宪纪和加茂一郎的相处一如往常，加茂一郎还是他们殿下最为倚重的随侍者，他唯一的随身辅助监督，但只有加茂一郎知道，加茂宪纪不再在乎他了。

有人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也有人说爱是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加茂一郎是个从不看哲学，也没有文青病的九漏鱼疯子，他当然没听过这些话，也没想过就此洗心革面，他只是想起，在无数次加茂宪纪主动移开视线的对视里想起，不论是爱还是恨，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加茂宪纪的想法。

而有些东西是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的，在他们的初次相遇里，加茂一郎就没能做下对的选择，一步错步步错，所以现在他也只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的殿下是个足够强大，温柔到近乎美好的人的事实。

在这样的人的世界里，恨绝对不等于足够在乎，爱也绝对不会是诅咒。

他发现他再也捉不到他的眼。

加茂宪纪轻轻呼出口气。

即使是当下最好的车载空调，也无法克服车内空气沉闷的缺点，早年让加茂宪纪生不如死的晕车毛病已经在他能自如使用咒力强化自己的身体后不再重要，但卸去咒力后，黑发的少年只能艰难地换了个倚姿，让自己在坐垫中陷得更深。

他闭上眼睛，想，什么都好，唯有今天，让我如愿以偿吧。

让我见到那个人吧。

过去的三个月，加茂宪纪过得并不轻松。

自吹田市回来后不久，他便成功拿下了第四位特级咒术师的评级——其实应该是第三位，严格来说夏油杰已经不是总监会承认的咒术师了——终于明白加茂家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特级咒术师的责任-——当然，在加茂家眼里，那是权力——远比加茂宪纪想象中的要大。在此之前，他以为特级咒术师只需要处理普通咒术师感到棘手的任务，再在少数时候被一两个紧急求助信息传唤，去救一些人、杀一些咒灵，此外和他过往的日子并无不同。

可事实不是这样，他是在无数令人厌倦的出差中意识到这点的，然而这还并非全部。在此之前，加茂家已经在总监会上将他作为争权夺利的砝码压上桌了。

“现如今，咒术界已经拥有两位名副其实的特级，那么五条悟也不必再如此‘劳累’，全国奔波执行任务了。”

灯火将屏风与垂帘影子拉长的和室内，御三家寓于天元结界内的议事间，一面绘有三叠莲家纹的屏风后，苍老阴沉的声音这么说，特意咬重了某些字眼。

付重松家纹的垂帘纹丝不动，五条家，代表五条悟前来的五条家人并不言语，疑惑于禅院家为什么也按捺沉默，并不发难。

当前情况，最煎熬的不应该是他们么？

自五条悟诞生起，这样的争端便层出不求，加茂家与禅院家苦此久矣，三家没少就五条家凭借唯一的特级咒术师而得到的“最大利益”扯皮。

所有人心知肚明，一以当国的特级咒术师是力量，是武器，是抑制咒灵、维持社会运转最重要的齿轮，更是是划分权力，分配利益绝好的筹码。

五条悟为五条家带来的不止是武力上的碾压，他奔波全国祓除的咒灵也会为五条家带来潜在的利益合作者。普通社会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诅咒的威胁，政客，商人，艺术家，不论他们相不相信咒灵的存在，五条悟祓除咒灵，带给他们的庇护是实打实的。

生命是人类最为珍视之物，以此为媒介，五条家可以更轻易地和他们搭上线，自此将五条株社的触须延伸得更长更远，能够轻易积累下常人难以触及的财富，权力，人脉。

但现在，加茂家也拥有了一位特级咒术师，要分取五条家的即得利益。可加茂宪纪再强也强不过五条悟，所以现在最着急的其实不是五条家，而是客观上被其他两家抛下，现今一位特级咒术师也没有的禅院家。

五条家的代表听到加茂家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