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被拯救之人。】
二恨坊之火,一个借了他们国家的地方怪谈中妖怪的名字,实际上却与那个独足有毛的恶鬼毫无关系的特级咒灵。
它从人们的妒火中诞生,外形神似被烧焦的螳螂,浑身上下都分布着复眼和裂口,其智力类人,术式能够使自己和他人的咒力燃烧,已经在吹田市游荡杀人近一月。
加茂宪纪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烬,慢悠悠走出这片一半被烧焦,一半被暴力砍倒的红杉林。
九月份,夏末午时,红杉尚绿初黄的时节,日影满目满脸地穿过树影落下。
桃山公园是吹田市小有名气的景点,里面的红杉是罕见的百年自然林,每一棵树木都可称珍贵。加茂宪纪承认他这次祓除咒灵的手段有些粗暴了,因为想要试验一下新技能,所以没能收住手。
不过,说起这个。白衣还算整洁的少年仰起脸,已成完全体眯眯眼的眉目暴露在整片阳光下:“不知道姓名的咒术师先生,咒灵已经祓除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一阵风吹过,满山树影摇动,除了木炭的息声和树叶的摩擦声,并无回音。加茂宪纪站在原地想了想,掏出手机发送信息,目标明确地重新走回已成废墟的战场。
最后一簇余火被狩衣少年低着头提着衣摆踩灭时,有人在他头顶笑。
“挺有安全意识的。”
加茂宪纪随着他的话音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见有一个半扎黑发,身着五条袈裟的男人。僧人打扮的男人盘腿坐在一只飞行咒灵背上,如今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他。
赤鳞跃动还开着,被强化的敏锐五感能让集中精力的加茂宪纪听到山下湖泊的水声,但他完全没察觉到男人是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
天上的人问他:“这个年纪,你是高专的学生?”
然后又否定了自己:“没穿校服,你是御三家的人。”
“很奇特的术式,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压制住它的攻击的。现在就能独自祓除特级咒灵,后生可畏啊。”
僧袍男人语气寻常,态度温和。如果那个一直待在暗处窥视加茂宪纪祓除咒灵的人不是他,现在的场面绝似友好前辈和后辈的对话。
“啊。”加茂宪纪抽出自己的长弓,说,“我知道你。”
咒灵,僧人,眯眯眼。
他严谨地更换了自己的措辞:“诅咒师先生。”
加茂宪纪对夏油杰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倒不是他叛逃后造下的累累罪行实在骇人听闻,咒术界哪天不死人,加茂家懒得让他们的嫡子把注意力分到无关人士身上。加茂宪纪知道这位诅咒师只是因为他的术式。
上一位拥有咒灵操术的术师是平安年代那位大名鼎鼎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而安倍晴明某种意义上又代表了贺茂家??。
加茂家是贺茂家的续族,那群老家伙一直想要重现将咒灵作为式神役使的,没有术式要求与门槛的阴阳术手段。
早在夏油杰带着他的咒灵操术第一次出现在咒术界时,加茂家就对其抛出过橄榄枝。后者自认已经非常放低姿态了,但还是被当时初出茅庐的少年拒绝,于是恼羞成怒,在后者成为诅咒师后没少打人家术式的主意,找人家麻烦。
加茂宪纪虽然也是加茂家人,但他并不想找夏油杰麻烦,现在之所以掏出长弓,只是因为他更换的称呼。
夏油杰跳下飞行咒灵,甩了甩手:“这么嫉恶如仇?我以为祓除咒灵才是咒术师的本职工作。”
“让一让?”他说,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是来拿二恨坊之火的。”
塌着肩膀、毫无形象的诅咒师绕着持弓少年走了两步,维持着两人尚且安全的距离,解释道:“你也察觉到了吧,有些假想咒灵就是这样。”
“它们是一个概念,依靠猴子们针对这个名字的恐惧而存在,「二恨坊之火」,在猴子的妒火中诞生,只要世界上一天有猴子的存在,它们就一天不会消失。”
“猴子?”
加茂宪纪跟着夏油杰的步伐调整自己的站姿,戒备不减。
“对,猴子。”夏油杰难掩嫌恶地说,转瞬变了表情,笑眯眯对加茂宪纪说,“你是御三家的人,应该对这个词不陌生,也有人称呼它们为‘毫无才能之人’。”
加茂宪纪握紧了弓身。
夏油杰还在围着加茂宪纪转,但已经挺直了肩膀和腰。他现在的气质已经和最初那个懒洋洋的僧人完全不一样了,一种更狂热的东西降临到他身上,使得他举起的双手,说话的语调都自带感染人心的力量。
他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小朋友,为什么世界上的咒灵无穷无尽?咒术师是不会产生咒灵的,只有愚昧的猴子会。”
“想想看,咒术师们每日每夜,时刻不停,冒着生命危险去祓除咒灵,而他们保护的猴子却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多可笑!”
“就好像物竞天择,咒术师作为更高级的存在,我们已经完成了进化。接下来只要没有猴子,咒术师就不必再进行无谓的死亡,这个世界就会真正清洁安定下来。”
加茂宪纪受不了了,很难想象他一天之内既能经历封建家族的循环洗脑,又能见识精神病教主的狂热传教,他进入的世界是咒术界,不是传销组织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油杰堪称乖巧地拢回手,歪头笑:“我的愿望,或者说我教的教义,就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猴子。”
回复他的是白衣少年毫不留情的一矢长箭。
“发疯就自觉去就医或坐牢好吗?”加茂宪纪冷声道,“如果你的父母同样是普通人,难道你也要把他们杀了?”
轻巧躲过加茂宪纪的攻击,用一只泡泡一样的咒灵拦住扭转了方向回击他背后的箭矢,夏油杰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轻声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一时沉默。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加茂宪纪想。
诅咒师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再次开弓,在夏油杰无奈的“我没想要和你动手的”解释中说,“可我想。”
“而且宣称着要杀尽普通人为咒术师创造出美丽新世界的教祖大人,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同胞’下死手吧?”
下一秒,弦音如雷鸣!
加茂宪纪和夏油杰立刻同时同向奔跑起来,后者不肯和少年拉开距离,并非出于要以体术压制对方的战术安排,而是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真够任性啊,如果哪天你因咒灵而死,你敢说自己对一切的始作俑者,那群冥顽无知的猴子毫无怨怼吗?”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没关系吧?”
加茂宪纪利落扔开长弓——这玩意在他这里是完全的一次性消耗品——割开自己手腕,两指勾起浮空的血液。
「赤血术式·薨」!
这是他一年禁足琢磨出的新技能,是穿血的升级版。结合他能够「共鸣」其他人血液甚至咒力的特性,将过量咒力注入血液内部,依靠接触其他咒力时产生的共鸣波动——
“叽!”一只海绵模样,身上孔洞却被不断眨动的眼睛充满的咒灵被夏油杰一脚踢出,挡下这击的同时扭曲了身体,把加茂宪纪这击的所有血液全部包裹起来。
他果然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攻击手段,加茂宪纪趁机激退,转手势为一握拳。
“轰——”
血也会爆炸!
“猴子、猴子,你把人类当什么了?咒术师难道就不是人类了吗!”
“我认为不是。”夏油杰轻松躲过赤血术式爆炸所溅起的细密血珠,一挥袍袖,无数石子模样的咒灵呼啸着逐一装上再次炸开的血珠,终于把加茂宪纪的血液消耗完。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你会把五条悟当自己的同类吗?”
五条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加茂宪纪咬牙,夏油杰足够谨慎,所放出的咒灵都足够弱小,咒力微弱到根本无法被他共鸣。
明明他不知道自己的术式底细!
“很惊讶?”夏油杰跳着后退几步,像是能读懂加茂宪纪心声似的,开口解释道,“这个,对于危险的直感,咒术师大多称之为战斗意识,是在千万次祓除咒灵的战斗中得到的‘感觉’。”
“相比起来,你这就是小聪明大于作战技巧的战斗方式。”下一刻,僧袍男人瞬间出现在加茂宪纪身边,依旧一腿踢出。
“而且我不喜欢你的说法。”他的鞭腿被加茂宪纪交叉双臂挡下,男人便即时变势,借力在空中转了体,宽松的僧袍袖舞衣飏,又是一记侧踢!
“你说咒术师和猴子们是同类,可如果没有咒术师,你觉得猴子们会活下来吗,在那个再无阻拦、咒灵横行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