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会呼吸,没人会觉得呼吸奇怪。但你不一样,你运行咒力的方式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你自己‘我要去呼吸’,在我看来,这种方式很刻意,很低效。”
加茂宪纪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贺茂神社修行的四年,毫不夸张地说,他听到的从来是诸如神子天才之类的夸赞。
异世而来的成熟灵魂能让他轻易理解加茂家有关赤血操术的一切典籍解说和前人的经验之谈,并将之付诸于实践;而此外的武器使用与实战课是只需要足够的练习就能掌握的事。
在东堂葵之前,没人说过他的咒力控制粗糙。倒不如说在他能熟练控制自己的血——或者被他共鸣了的血——进行术式施放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掌握了纯熟的咒术使用技巧。
毕竟能借助咒力控制无甚准型,且独立于体外的血液,就算控制的技术够不上精巧,那也和东堂葵口中粗糙的评价相去甚远。
加茂宪纪思考:“我……”
“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是我找不到其他准确的用词了。”东堂葵蹲下身,直视加茂宪纪的眼睛。
“——你不相信你的术式吗?”
加茂宪纪如闻棒喝。
他不相信自己的术式吗?他想,近乎无助地与东堂葵对望,未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听见自己说。
“我——”
而现在,加茂宪纪呛咳一声,细小的冰晶从他的咽喉和鼻腔内散出,第三支冰箭贴着他的脖子插入雪地,突然意识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不,他不相信的其实是这个世界,这个附生在已经完善的科学观之上,有着咒力存在的世界。
你教他怎么相信呢?成熟的灵魂,完整的二十年人生的确给了他能够理解陌生复杂之物的底气,却也带给他已经被规训成功的世界观。
他只是拥有了这份力量,远没有接纳。哪怕他已经切实和它相处了四年之久,哪怕他早已直视过那双神明闭目,其方得张开的六眼,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已经逻辑自洽,皓石般坚不可摧。
诅咒,恶意,人类的负面情绪。
咒力,术式,超乎寻常的操控血液之力。
哈,除了伤害人外其他什么事都做不到的力量;唯心主义获得最终胜利的狂欢。听起来有够好笑的。
……
但是。
加茂宪纪放弃给被冰箭贯穿的伤口止血,而是任由身体内为数不多地血液再次流淌,染红他的衣衫。
但是。
巨大的,诡异的咒力激荡开来,加茂宪纪的血挣脱物理法则的约束,盘悬着缠上将他固定在原地的冰锥。如同巨蟒发力,他的血液猛地绞碎了坚不可摧的咒力造物。
雪女意识到不对,加茂宪纪周身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说是停还不准确,大雪还在飘着,但是不再暴烈,具有杀伤力,而是和普通的雪天一样,和风细雨地纷飞,落下。
以那个人类为中心,它的咒力再难控制飞雪。
雪女警惕地激退至它一直盘踞的雪崖之下,离开加茂宪纪的视野。
“……人类的最大的出血量大概在1500ml。”
最后一刻,加茂宪纪摇摇晃晃站起身,迎着愈来愈暴烈的风雪向前走去。
但是如果只有互相诅咒才能够活下去,如果这份力量已经先一步承认了他灵魂的独一无二性。
咒力,术式,赤血操术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另一个自己。
血本身就只是一种概念,在此之上咒力也只是一种媒介,赤血操术所操控之物也不仅仅该局限于有体之物。
先是缓慢地,左脚右脚交替前进的步伐,然后速度慢慢变快,步子也越来越重,终于改迈步为飞奔。
加茂宪纪生平第一次如此畅快,如同白鸟越过河滩,灵魂渡过彼岸,【加茂宪纪】终于完整锲进这副身体。自此灵与肉合一,咒力和血,术式与我,如臂挥使。
“而血液是所有脊椎动物赖以生存的基础,他们依靠血液的循环活着。”
最后一脚踏下,下一秒,他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姿势高高跃起,放任自己坠下雪崖,与雪女的距离急速拉进!
“因此,换句话说,一旦血液循环中断,数分钟内人类的器官就会衰竭、生命就此终止。”
“想想看,血液和什么相似?”
“咒灵依靠什么而活?!”
他语速越来越快,话音刚落,加茂宪纪已经直冲雪女面门而去,宽袍广袖的少年扯出癫狂的大笑,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特级咒灵的所有感官都在向它尖叫着要逃走的“事实”,可它却发现自己的动作竟然不受控制了。
不过瞬息,二人交错而过。吸饱了血的衣衫不影响其襟袖猎猎,加茂宪纪的双臂交叉着伸直,做出抓握的手势。
“你的‘血’,我收下了。”
雪女毫无预兆地萎缩成一团。
“——!!!”
*
加茂宪纪踩着铁轨向前走。
茫然无际的雪原,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三个人缄默无言。
加茂一郎背着陷入昏迷,生命体征却还算平稳的东堂葵,落后身侧人两步,低着头瞳孔沉沉。
加茂宪纪的脑袋和他齐平,此时也低着头,为集中精力逼自己数着步数。
他穿的是简单的草履,鞋底不算厚,现在走在受力面有限的铁轨上,其实被硌得不怎么舒服。
但他不想下去,下去就要踩雪,他现在冷得要死。
雪已经停了,大片雪地反射天光,上下一白。这里是松本市的西南边缘,上世纪遗留的最后一段废弃铁路路段。雪女影响的地域范围的确可怖,加茂宪纪没想到他最后竟然能来到这里。
不过,他想,这并不是现在最紧要的事。
已经重新绑好头发,但脸色和外形一般狼狈的少年开口:“在和我赌气吗?什么话也不说,加茂一郎。”
“……不,我不会,殿下。”加茂一郎艰涩出声。
加茂一郎是在三十分钟前找到他的殿下的,他独身一人前来,在一处诡异雪崩的平原。
加茂宪纪当时才把还有气的东堂葵从雪里刨出来,扣开对方的手摁上他的血,用赤鳞跃动让自己的好友不至于被冻死。见加茂一郎来了也不惊讶,而是淡淡说了句正好,你来了我就不用背他了。
加茂一郎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不仅是面前这个疑似加茂宪纪成功肘赢了特级咒灵雪女的现场,还有加茂宪纪的行为。
众所周知,赤鳞跃动是一项只能作用于术式者自身的赤血操术用法,而加茂宪纪却在他面前明晃晃让东堂葵的血重获新生般流转起来。
加茂一郎也是赤血术式的拥有者,他知道那是如假包换的赤鳞跃动效果。
理智告诉加茂一郎这是好事,他该高兴。他的殿下刚刚祓除了一只特级假想咒灵,拥有的术式似乎也有所变化,如此成绩能让他就此跻身特级咒术师之列。
哪怕有水分,14岁的特级咒术师也足以震撼整个加茂家,他的殿下会因此得到前所未有的认可,和再也无可动摇的,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是他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在得知加茂宪纪消失,甚至有可能对上雪女时,加茂一郎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怨恨。
怨恨那个咒灵,怨恨这个任务;怨恨没能坚定拦下加茂宪纪的自己,怨恨那个要让他失去他殿下的可能。
……怨恨即将弃自己而去的殿下本身。
“担心我不是什么值得人羞耻的事。”加茂宪纪满不在乎地说。
他开了口才意识到自己嘴上还留有一片雪花,因为两者温度过于接近竟一时没有融化:“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
“……殿下。”加茂一郎说,为这句话轻易心痛又心软。
先前他从来对伤口,血,和痛苦不屑一顾,认为其乃人世最常见,也最不值钱之物;也不觉得生命多珍贵而不可再得。可现在看着加茂宪纪的伤口和濒死般灰败的脸色,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痛苦的确也是一种诅咒,具有不管不顾,你死我活的感染力。
不然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疼?
这体验太新奇,但不美好,加茂一郎不想让自己接着疼,也不想让他的殿下接着疼。
他下定某种决心:“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让您再次遭遇险境,不会留您孤身一人,再也不会让您离开我。
“啊,我说也是。”加茂宪纪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再来一次估计真要栽了。但既然没死那就是赚了,你能不能靠近点,我走得有点累。”
加茂一郎迟疑上前,加茂宪纪立即扶上他的肩膀。
那场雪国般的轨道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远方,加茂一郎第一次和加茂宪纪并肩,后者的吐息在此间天地近乎天启般回荡。
回荡、回荡,让他疑心回头的一眼会比读一场长歌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