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陪伴加茂宪纪七年了，可以说是参与了后者一半生命长度的人生。七年的相处已经足够加茂宪纪不再掩饰，无所顾忌地冲加茂一郎表现自己最真实的情绪，也足够加茂一郎心安理得地享受加茂宪纪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并熟练地安抚他殿下的不满——虽然很多时间并没有成功安抚好。

发亮的现代电子产品还在兢兢业业地为其主人传递消息。加茂宪纪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其实按理说，以他本来的性格根本不会为这点小事影响自己。但加茂家实在害了他，谁经历了他们控制欲极强的教育和管控近七年脾气都会变差，就算是加茂宪纪也不能免俗。

以防错过重要信息，长发少年掂起手机，然后发现诸多消息其实都只来自一人。

点开的聊天窗口是连续霸屏的自拍照片，图片里微红的人耳上挂着新鲜出炉，叮铃咣当的耳骨钉，配上照片主人鬓角露出的，同样潮流炫酷的发色，一眼过去能让人潮人恐惧症犯了。

加茂宪纪发过去一个“？”

禅院直哉有病吧，他想，看着对面的对话框蹦出一个微笑的基础表情，更觉其欠揍。

两个人的孽缘由来已久。

如果要加茂宪纪来说，他会说自己和禅院直哉是在五条悟的元服礼上认识的，并且没对这位刻薄大少爷产生什么好印象；但要由禅院直哉来看，他们其实是在加茂宪纪12岁开始外出祓除咒灵，并拥有「赤血令使」的名号时才第一次互相了解对方。

眼高于顶的禅院家大少爷自认自己的关注还是挺贵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得他的正眼。那场盛大的元服礼上，他对当时自己冲加茂宪纪说的垃圾话也早已没了印象。

要不是一次意外，让他和出门历练结果撞上了准特级咒灵的加茂宪纪遇上，并且不得不共同合作祓除咒灵，他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想起要加茂宪纪的line账号，并且和对方成为塑料姐妹，哦不，是塑料兄弟花。

加茂宪纪只觉得禅院直哉吵闹??。

他知道禅院直哉是什么意思，发信息也不是要和他分享日常，不过是嘲笑加茂宪纪毫无自由，死水无波的生活。

此人是惯犯。自从他们那惊世一吵，加茂宪纪说他是集封建糟粕之大成才能养出来的绝世人渣，而禅院直哉反唇相讥说加茂宪纪是个又装又软弱，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所以整天沉浸在自我感动中不可自拔的砂板白莲花后，此男就致力于找加茂宪纪的不痛快。

但他们两个最后还是没有互删对方的联系方式，因为加茂宪纪除了他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外族人了。而且客观上禅院直哉的确懂得很多，要不是他，加茂宪纪估计一辈子也注册不上诅咒师暗网。

至于禅院直哉为什么没删了自己，加茂宪纪想谁在乎啊，我的人际关系已经全完了。

下午1点半，加茂宪纪终于姗姗迟到家。加茂一郎已经匆匆离开复命去了，而加茂宪纪也被服侍着换了身更居家的和服，半刻不停被打包塞进了加茂家主的议事间。

这群搞高压管控，专制教育的老家伙。

“父亲。”另一所并未绘有浮世绘，面积和装潢都更加日常的和室，加茂宪纪顺从的低头跪坐，一头只在发尾处打了个结的长发披地满背满身，如此说道。

加茂宪纪假装自己已经在和加茂家长达七年的单方面斗争中彻底老实了，他没办法不假装，不然加茂家真的能做到再把他关七年。后者铁了心了要把他规训成他们满意的附庸，真正做到了安排加茂宪纪的人生??。

就比如面前这位。不知从何时起，加茂家主不再要求加茂宪纪以家主大人相称，而是让他用更亲昵的“父亲”称呼。日常对加茂宪纪也更加关注，平日里没事就会传唤他来这里互相说废话，捉摸不透但难掩满意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加茂宪纪身上。

加茂宪纪被他搞得恶心，但又不能并且无法拒绝。在第三次家族开大会时被加茂家主毫无预兆放在自己后颈的手惊得一个激灵之后，加茂宪纪终于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和别和神经病一般见识的道理劝服了自己，说他拿的是大石良雄??的人生剧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忍。

对面身着深色浴衣的男人点点头，开门见山：“身体如何，是否需要去药室检查？”

加茂宪纪仍低着头，以白绸简单束于脸侧的鬓发修直浓长，垂着眼睛以防自己的不耐烦被发现：“谢父亲关心，并无大碍，今日祓除咒灵时亦未察不适。”

这倒是实话。

在加茂家调理了近七年，他的身体已和七岁时不可同日而语一星半点。那位名叫家入硝子的少女医生的确没说错，加茂宪纪的身体因为血咒身的影响，只能靠他自己学习掌握和梳理咒力的流动来减轻贫血症状。

但还有一点她没说明白，那就是加茂宪纪身体的物理强度也是对抗他身上那个双刃剑诅咒的重要因素之一。七岁的加茂宪纪之所以虚弱到风一吹就倒，孩童孱弱且未经二次发育，对咒力耐性有限的身体就是主要原因。

早在加茂宪纪12岁时，他就已经克服了血咒身带给他的大部分不便。虽然还是贫血，但也只是身体内的总血量少了点，缺的那点血未尽的职责还被他用咒力有意识地顶上了，除了脸白得不太正常，加茂宪纪和常人再无区别。

这也是加茂家现在能这么放心地让他外出祓除咒灵的一大原因。

“如此。等你探望完你母亲便去实验室一趟吧，明日再回神社去。”

这不是完全没在听他讲话吗，混蛋。加茂宪纪把头放得更低：“是。”

静室一时无言，加茂家主看着面前姿态驯顺，与刚接回家时判若两人的，他最得意的亲子，心中升起无法忽视的畅快来。

这种“我完全掌握了一个人的人生”的错觉太容易上瘾，加茂家主突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加茂宪纪了。

于是他问：“昨日前去神奈川，休息得可好？”

加茂宪纪一时没说话。

因为他要被气死了。

你还好意思问，他想，你怎么有脸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