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宪纪再一次踏上这座他叫不出名的神山石阶时,其实已经做好了见不到故人的准备。
山负薄雪,松留青白,如此风景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已算难见。现在是2012年1月份,世界并没有如约毁灭的一年,加茂宪纪终于得以从京都左京区的贺茂神社滚出来。
此等封建家族有把继承人送去神社进行神道修习的传统,因为追溯先祖,他们和平安年代的大阴阳师世家贺茂氏还有些藕断丝连的联系,重现平安年代那瑰奇精妙的阴阳术一直是加茂家的最终追求之一。
彼时加茂宪纪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在哪里住在哪里学习对他来说其实并无区别,因为不论在哪他都要被加茂家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地监管。
但细节上还是有所不同的。
“殿下,”记忆里有记不清脸面的人这么说,将方才八岁,一身华服的他送到朱红的鸟居下,恭祝他修行顺利。
修行的确顺利。
2009年,加茂宪纪开始修习专业神官的相应课程,兼修宗教学,日常进行礼法修养。本年底,其神官课程的学习获明階评级。
清正的吟诵声中,加茂宪纪一身并不正式的白衣,手持御币立于赤红夕阳之中。他黑发披散,方垂至肩,但鬓边的长发已用白绸束好,以防其遮蔽主人的视野。
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夕参礼事,男孩循着太鼓声一步一顿,袖舞衣飏,在此方天地中用这种方式敬神礼神。
声光色聚于他一人,生生不息的万籁声响中他抽身而去,自此化身神使,不再允任何人入目。
远处有视线遥遥投望而来,一意孤行地落在加茂宪纪身上,不比向神龛俯首时虔诚,远比望同类时专注。
可直到神使重新回到人间,被簇拥着离开已经黯淡下来的天幕,这道目光也没有得到回应??。
2010年,加茂宪纪投入实战课。
空旷无人的演武场,加茂宪纪一身白衣黑袴的剑道着,看着自己的手不言不语。身旁有男人恭敬地向他问候行礼,然后便引他来到一间和室。
传统的推拉障子门被拉开,室内的森森兵器寒光互照铁。
戾气逼人,这是加茂宪纪的第一反应。
立地剑台,几式刀座,壁挂弓托。
薙刀,太刀,大太刀,肋差。
直刃剑,刺剑,单手剑,双手剑。
重剑,锏,巨斧,长戬。
和弓,短弓,长弓,传统弓,现代弓。
“殿下,”名叫加茂恭介的男人整张脸也被满室兵刃铁色照亮。他是少有愿意直视加茂宪纪眼睛的人。
“您的术式特点我已知晓,按家族要求,您至少需要将此室内所有武器练习至入门阶段,今后将由我带领您进行武器实战训练。”
2011年,加茂宪纪选取弓为主修武器,同年,其弓道考至六段,获评錬士头衔。
而两日前,2012年的贺茂神社演武场。
“殿下,如此安排,您确定?”
将手中的长弓丢开,加茂宪纪一打响指,赤鳞跃动无声开启。摆好进攻架势的少年点点头,肯定回复道:“还请恭介教练遵守我们的约定,若我侥胜,便请您在家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了。”
“能打赢我都好说!”
所以加茂宪纪现在在这里。
4年神道修习完毕后,12岁的加茂宪纪能力和表现终于让加茂家满了意,经本人强烈要求,不久后他就要去外界进行祓除咒灵的实战历练。
其实这也是加茂家默认的规矩,就像把加茂宪纪送去神社一样。但加茂家放手放得不情不愿,倒不是对加茂宪纪产生了多余的情感,而是他们不太想给加茂宪纪毕业礼。
御三家会给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家族咒术师颁发毕业礼,家族继承人更有自主要求毕业礼内容的特权。这是展现各自家族“开明”与“亲厚”的有面子有实质有保障的三有工程,是御三家唯一做人的规矩??。
八年前五条家的神子毕业礼是要出门上高专,还是东京高专,五条家捏着鼻子流着泪允了——他们好像也没有不允的权力;八年后的加茂家生怕自家嫡子步五条悟后尘,不想丢面子又不想丢嫡子,已经想好了如果加茂宪纪非要去上学的话,就豁出老脸拿加茂何蕙加打感情牌。
加茂宪纪没让他们豁出老脸。因为他要的不是去上学,而是一座神社,并每月两日在神社休息的自由时光。
那座让加茂宪纪念念不忘的,远在神奈川川崎市的俗奉天元神社,他妈妈曾生活了近四年的地方。
山中无声,真的死一般寂静,石阶不长,至少没有他记忆中的长。身后的随侍者为加茂宪纪撑着伞,伞下的长发少年抬头,发现面前的鸟居果然换了模样。
踏入朱红神门,社内人以加茂一郎为首,一人鞠躬,剩下的跟复制粘贴似的乌泱泱跪了一地。
加茂宪纪懒得说平身,反正他们会自己起。他问:“神社里原来的人呢?”
加茂一郎自然而然地回话:“皆已辞退。殿下,如今这所神社的主人是您。”
明明知道他和何蕙加与这所神社的渊源,结果连声告别都不让人说,怎么,怕他看故人一眼就插翅膀飞了?
主人如果真的是我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扔出去。加茂宪纪脚下不停,越过人群前往记忆中神社的社务所,却发现它现在变成一间储物间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算你们加茂家狠:“我不是说最好不动这所神社的吗?”
“殿下恕罪。”
恕罪个屁,恕罪有用吗,社务所都拆了,里面的东西更不可能留下。虽然本来就知道加茂家不会让他和外人外物有所接触,加茂宪纪还是很生气——刨除他自己想和那位神秘宫司重新搭上线的小心思,别的不说,这座神社本身就是加茂何蕙加最珍视的事物之一。
“那这所神社之前的宫司呢?”
“那位藤原宫司吗,”加茂一郎答,“他已经去世了。”
加茂宪纪猛回头。
“是那个至少在1996年就在这里供职的男性宫司吗?”
加茂一郎说是,试图让自己显得很善解加茂宪纪意:“这位宫司共在职16年,最后在2010年去世,原因未知,尸骨现在葬在神社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