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的生命很珍贵,但是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思考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夏油杰想。如果只是这样,和朋友在一起,那么单纯身为咒术师也没什么不好的,谁都有资格并可以因此获得幸福,或是品尝快乐。
夏油杰收起手,他心情已然平和不少,挚友的安慰对他很有用。他抬头冲五条悟眯起眼睛:“那我就先回高专了,你今天还回来吗?不回来那伴手礼我就只买灰原和七海那份了。”
“回来——我要德永纯司他们家的慕斯!替我给七海海他们也带一份!”
“杰,回头见!”夕阳西下,温暖的日光余晖落在黑发少年的脸上,分出比例优越的明暗交界线。夏油杰看见五条悟的影子在站台上被拉得很长,并且一蹦一跳——五条悟的心情也很好??。
黑发少年垂头浅笑:“回头见。”
热气散尽,日头也已经完全落下的傍晚,带着满满伴手礼的夏油杰回到东京高专的第一站,是医务室地下的停尸房。
“是土地神。情报有误,那是个一级咒灵,灰原他……”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将白布为停尸台上的人拉上,没回头,低声劝说颓坐在旁边,将毛巾盖在脸上无声崩溃的学弟:“硝子不在,先去疗伤吧,七海。”
“悟今天回家,没有额外的任务安排所以很快会回来,你剩下的任务就先交给他吧。”
沉默。夏油杰看着刺眼的白布,突然昏天黑地地耳鸣起来。
先是灰原雄生前的音容笑貌,他们过往的同学时光。但很快有一只大手伸进他的脑海里开始拧他的神经。
遥远有断断续续的掌声传来,恒定明亮的顶光下一张张发自内心满足笑出来的,愚昧到恶毒脸泥一样搅合在一起,他们变成了咒灵球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夏油杰突兀回想起今天下午五条悟笑着翘起来的雪白睫毛。
不去思考意义,爱恨,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和同伴一起做咒术师就可以很快乐。
他当然可以这么想,因为他和悟足够强,或者说悟足够强。可其他人呢?灰原,硝子,七海,还有其他咒术师,如果身边那些同样身为咒术师的同伴会无法阻止地先一步死去呢?
不去思考咒术师此行的尽头是什么,不去解决问题,只是被现在的,不知未来几何的,毫无保障的“幸福”迷惑,然后永远晚来一步,难道如此自欺欺人地度过一生就足够了吗?
……简直软弱。
夏油杰猛地站起来,而七海建人也适时开了口。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我已经是你们的嫡子了不是吗!”
逢魔之时,云卷如野马烈焰奔腾的夕日余晖将天地染成死寂的红,加茂本宅沉默辉煌的木质建筑也无声变成囚笼。加茂宪纪堵在紧跟时代步伐,已经换了铁门的老劳模地下室门口,三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怒不可遏。
所以说休沐日到处乱逛还是有用的,加茂家就今天不强逼他待在恒温花房,加茂宪纪想,坚定地把身后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挡得更严实:
“如果需要术式者的话我已经拥有赤血操术了,其他人怎么样都可以吧?他们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啊?”
今天加茂一郎有事不能跟着去见加茂何蕙加,而替补青年前来随侍他的,名叫南子的侍女已经被他攻略了,因此加茂宪纪才能出现在这里。
不过说是攻略,其实加茂宪纪也没做什么,他只是把这位侍女当正常人对待。两个人的相处时间十分有限,然而没两个月南子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人生和盘托出了,称很幸运能交到加茂宪纪这个朋友,并致力于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满足加茂宪纪的一切请求。
深知自己真犯事了南子也不会有好下场,加茂宪纪日常老实得很,就算真的想逃课——加茂宪纪非意外不会逃课,但是人生处处是意外,他现在已经确信了自己的同学都不正常——也不会通过南子这个途径。
今天是因为他实在心神不宁。血液无由来地灼得他头疼,像是被什么引导——他后来知道那是咒灵的诅咒气息,血咒身实在好用——似的,他来到这。
“没有天赋就没有天赋了,濒死后永久获得看见咒灵能力的人才是少数吧?拥有‘眼’就这么重要、无能难道就是原罪吗!?”
加茂宪纪抬头逼视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睛。
一直以来在加茂家感受到的,隐隐约约的违和感终于落到了实处,加茂宪纪早该明白。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处境还算可以,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其他人也是如此活在这里。
他是享受着优待的,哪怕不自由,哪怕自我意识被压制被漠视,家传术式者的身份也已经让他得到了这个家族最像人的待遇了。
身后的小女孩还在哭,已经有了过呼吸的征兆。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很大概率已经六岁,加茂宪纪知道这是检测一个人是否拥有才能的最终裁决之日。如果能获得「眼」最好,如果没有,就算死在里面了也没人会理会。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殿下,请不要阻碍族务。”
因为咒灵集结,这里也算半个家族禁地。南子只能跪在走廊外,地下室门口只有加茂宪纪,小女孩和执行「族务」的两个男人,但因为加茂宪纪实在怒发冲冠,现场气势竟然还能五五开。
“她说了她不想进去。”
“殿下。”两个男人已经不耐,“此间事务与您无关,还是说您一定要拦在这了?”
“对啊。”加茂宪纪怒极反笑,敢情他之前说的话他们一句没听:“有本事就把我也一起扔进去啊?”
“也不是第一次了吧,也许我也能因此得到新技能呢?”
身后的楼梯门带着夕阳赤光轰然洞开,加茂一郎跟着加茂家主一起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无所谓吧,这种事情……以后全部都交给那个人不就行了。”
“你……”夏油杰转身。
“……抱歉。”可七海建人比他更快,金发的疲惫少年扯下毛巾,立刻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这不是五条学长应该负责的问题,不是……是我想岔了。”
他叹一口气,容色立刻疲惫下去,失去挚友的痛苦让他说出的话几乎是绝望意味的:“国内的咒灵几乎无穷无尽,又在随时诞生更新,就算是他也做不到祓除全部诅咒吧。”
「五条悟也无法做到祓除所有诅咒」。
嗡的一声,夏油杰停在原地,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这个事实轰穿了脑子。
咒灵无穷无尽,咒灵因愚昧人类的恶意而生。
咒术师疲于奔命,咒术师因为愚昧人类的恶意而死。
悟也无法保护所有人。悟也是被动的,「最强」也是那些最终要为愚昧的,只会产生咒灵的猴子所付出生命的咒术师中的一员。
不行。
不行。
不行。
他绝不接受这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