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男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您接下来当去面见家主大人。”
“……”
好累,好烦,好令人绝望的对话模式,给他解释一下现状能死?
加茂宪纪盯着跪在他身侧的青年彻底说不出话,手中的杯盏无声转了一圈。
他现在想见加茂何蕙加,非常想,不想在这个处处都透着违和的地方待。
那把在雨夜里梦一样被自己用血凝就的刀早已不知所踪,环视和室后也没有可供自己撞的坚硬物品。确认现在大概除了拿自己做威胁外,没有能让这砂板男的听自己说话的办法后,加茂宪纪极为爽快,毫无预兆劈手就摔了手中的天目盏??。
脆如冰裂的声音响起,下一秒他够出去攥瓷器碎片的手就被鬼一样压上他身体的青年摁住,不等黑发小孩反应,青年关节苍白的大拇指就未卜先知般别进了他的牙关。
——咬舌死不了人,但是说不了话很麻烦,家主一会还要和他谈话。
“呃!”
被看穿了,加茂宪纪气得要狠狠用后牙槽咬下青年的指头,却又被对方先夺一步把手抽出来,倒霉的口腔软肉成了替死鬼,血腥味登时漫了加茂宪纪满嘴,让他更为恼火。
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叠在一起,一方被另一方完全压制。加茂宪纪是有点想朝青年下三路接着进攻的,却被后者横腿压住。
吃瘪到这种程度加茂宪纪都要被气笑了,自醒来到现在的所有负面情绪在此刻不管不顾地爆发,都在自说自话、谁什么时候说他要认祖归宗来这里当他们的嫡子殿下,他明明说了自己要见加茂何蕙加!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挺腰仰头,憋着口气一记头锤砸向青年的鼻梁。
暴击!
天旋地转,力道可观相互作用的疼痛中,青年猝不及防被他砸了个仰倒,加茂宪纪也终于近距离看清了青年的面目。
无比俊秀的一张脸,眉如石黛,眼睛是血一般的沉红,如今流着鼻血毫无感情地和自己对视,非人感浓得要刺破那张好皮囊扎出来。
缄默又互不相让的两双眼睛相互倒映,世界仿佛在此刻噤声,直到和室门被轻声拉开。阳光轰然倾泻入内,温暖的光影中加茂宪纪和黑发青年同时转头,门外低着头避开他们视线的侍女一板一眼拜下土下座,声音清晰传到室内。
“殿下,家主大人传唤。”
加茂宪纪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看起来便造价不菲的小袖。把他收拾好后那个自称加茂一郎的青年就离开了,如今给他带路的是个身着传统和服的中年女子,很高,婉丽的盘发上不着一钗一簪,平底的草屐在实木的地板上没发出一丝声响,造景风雅的走廊唯有加茂宪纪的木屐发出的木叩声。
正午时分,六月份灼人的阳光落到走廊外,与复杂额枋下的阴刻着三叠莲家纹的木卷帘相映成趣。宽度可容三人并行的长廊整体深檀实木为造,以榫卯结构架起,并不遵守与景平行,度随景动的造景原则,而是四平八稳地以同一高度从头平直修到尾??。
按理说这样的木道缘侧极易受到阳光的暴晒,从而产生诸如木裂和翘曲等养护问题。然而这条直径可观的廊道全然隐没在背光阴影处,盖因其每个回折的角度都在设计之初精量过,即使是太阳高度角最高的正午,金子般的日光也只能镀到回廊缘侧向外延伸的元角。那里特意做了覆有黄铜的浮雕以供折射天光,白日里一眼望去辉煌耀目如云上神殿,让人联想起神话中天岩屋户后被众神挂起的那面八尺镜,又或本就是高天原那宿居天照大神的日之宫,殊丽考究至极??。
与加茂宪纪的面无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真是奢侈有钱会享受,衣装被整顿得一丝不苟的男孩想,努力抬起脚,没去管时不时与他擦肩而过向他行礼的人。他走得很慢,并非故意拖时间,而是身体依旧使不上力,自然光下依旧苍白的脸有些像贫血的症状,被他黑的发深的衣一衬,恍若自深宅中走出来的野鬼。
“你们家主是谁?”现在野鬼这么问。
他早该发问的,远在和那个叫加茂一郎的男人扭打在一起之前。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如果反抗无效那发疯就在当下,他倒是不后悔,再来一次加茂宪纪还是会选择一头撞死那个说话跟挤牙膏一样问啥才答些啥,答得还不好的装货——别以为他看不懂男人恭顺态度背后那对他藏也不藏的轻蔑。
女人为迁就加茂宪纪已经放慢了步速,听闻此言并不回复,只是停步,为应答他的问题微微低头欠身:“殿下,不可妄议家主大人。”
加茂宪纪被她这份过于恭敬以至于显得有些惺惺作态的模样酸得牙痒,但又苦于种种原因不能当场发作,于是恨恨闭嘴开始数步数。
晴明白日,光醺风煦,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廊外的造景已由静转动,活水深谭抽出绿荷一二,竹制惊鹿??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走廊内部的光线则更暗一度,压深二人的衣褶,色泽沉沉的木板反衬出加茂宪纪和侍女踏行其上的白足袋,倒也称得上一句渚清沙白。
花了加茂宪纪八百余步的时间,他们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加茂宪纪抬头,发现那是一间装潢考究的议事间。
紫木白纸的障子门做了通骨延长,以供其绘上完整的须佐之男斩八岐大蛇的浮世绘。男孩不是很习惯地往后退了两步,为低垂头颅行云流水跪下为他推门的侍女让开空间。
洞开的室内灯火通明,但左右仍点有摇曳的明烛,厷间深处的壁龛设有三段式的刀架,下置蒲团,明亮的视野足以让加茂宪纪直接看清蒲团上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