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后者好像不是很领情:谢谢,失望的其实只有你,现在被坑的也只有你。
“学校东部还有一个图书室你知道吗?易先生说那里发生过一次诡异的火灾,后来学校想把它推翻重建,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功,现在已经封起来好几年了所以我才不了解它的消息,还是易先生告诉我的!”
哇哦,加茂宪纪心想真是演都不带演了,这和直接把鱼缸放在他面前让他跳进去有什么区别,长川易暂且不提,荻原雪太最好从明天开始二次发育他的小脑子。
属于一年级放课的喧哗声已经渐渐远去,万物在阴云的线性加深下变得昏昏沉沉,也许是终于看出加茂宪纪脸色不好了,荻原雪太小心翼翼问。
“加茂同学不准备一起去吗?”
“不了,我还有课辅班要上。”
黑发的小孩双手抓着肩带,堪称冷淡地站在他们身边。荻原雪太突然有些惶恐,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把加茂宪纪当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后者愿意陪他进行试灵活动时他第一次得到来自同龄人真心实意的肯定,他无比珍惜他。
因此抛开占了他并不发达的大脑大部分的灵异鬼怪,此小胖子并不缺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如同现在,他敏锐地察觉到加茂宪纪对他的态度变了,很微妙的改变,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他们还没熟悉起来时加茂宪纪对他投来的随意一瞥。
“可,可是……!”
“你也有吧,翘课还不和家长报备真的好吗?”
加茂宪纪打断他,后退一步彻底和长川易拉开距离——在荻原雪太眼里也就是和自己拉开距离,避开笑得意味不明的男人投来的视线。
“我可以请假……”
救不动。
加茂宪纪绝望了,长川易在旁边他没办法把话摊开说,现在拿“我们去那里太危险了”当借口太晚,然而和男人撕破脸吃亏的一定是他。但就这么上当他又不甘心,男人绝对没安好屁,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好说,真跟他走了被此男拿去喂了鬼都没人知道。
黑发小孩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荻原雪太,开始盘算自己走之后什么时候报警合适,他装朋友不见所以病急乱投医的单蠢小学生不被发现的几率又有多大。
说到底自己已经暗示到这份上,荻原雪太是被长川易下了降头才听不出来的吗。加茂宪纪皱眉,没等到小胖子说要放弃的回答,于是垂下眼睛。
“那你们加油,我先走了。”
这次连鞠躬都没有,加茂宪纪看也没看还想说些什么的荻原雪太,转身离开。
如果现实真是如此的话。
但加茂宪纪显然忘记了本章开篇语,事实上,有些死不是他不想作就不作的。
立命馆宇治小学接送一年级的校车共有两辆,学校严格管理并记录学生们的上下学时间与人数,而且非常人性化,一辆接完第一波下学的学生后剩下那辆就是用来等因为种种原因更晚回家的学生的,两者不但配备有专门负责清点人数并和相关家长即时交流报备的随行老师,如果有学生未能及时到车,失联时间超过一小时随行老师就会直接报警。
如今这辆车还停在这就是在等人,但不是等荻原,那小胖子一般都是由他们家的司机专车接送的。
只是今天确实迟了很多,黑发的小孩来回翻开手腕看时间,表针从11走向4,中途随行老师给车上的寥寥几人发了糖果让他们稍安勿躁,自己跑出去打了好几个电话。
加茂宪纪侧头看向车窗外,天地间突然起了风,树影摇曳黑云压城,是在这座城市很罕见的极端天气。他不舒服,不仅是因为这压抑的天气,一股子郁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抛下荻原雪太“逃跑”了。
理智告诉他有自己这个“证人”在,长川易应该不会对荻原雪太下太重的手;现实让他明白自己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屁孩,就算跟着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他知道如果真的想让自己好受点的话,他现在最该做的其实是找个理由赶紧报警,然后坐在这等警察叔叔的好或坏消息。
可思绪万度千行,那双初见时让他悚然不已的眼睛总是挥之不去,普通人看不见诅咒,普通的武器也不对诅咒起作用,如果荻原雪太真的死了呢?
因他自己的愚蠢,因长川易的加害,因加茂宪纪的推波助澜、冷眼旁观?
装小孩装久了,还真当自己和荻原雪只是普通朋友了???加茂宪纪咬牙,终于还是扔下帽子甩开书包,冲司机喊了声“叔叔我有同学不见了你报警吧我也去找找!”后半分不慢跳下校车。
潮湿到带着点腥味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加茂宪纪跑得很快,呼啸的风声盖耳,一瞬间很多东西被他抛至身后。
人们总说天地是逆旅、如熔炉,他们只是寄存其间的旦暮一物,故而总不得自由,但其实不是的。
生人也好,死物也罢,因缘际遇,便是如露似电,亦是我执我念。加茂宪纪万没有横渡苦海之力、普救众生之能,可人就是这样,重视爱与恨、生与死,有无意义、后不后悔,总要自己选择。
散学的小学部沉默矗立,风雨欲来的天地中他孤身奔跑,其模样不比白驹翩然,却也不比蚍蜉渺小。
学校东面,废弃图书室,虽然不知道确切地点但可以用排除法排出来,自己没见过那肯定在那片梧桐林深处,现在是3:22 pm,他们一定已经到了。
加茂宪纪一脚踢开那扇已经解开锁链与封条,腐朽老化的木门。
“荻原!”
轰地一声,老木门不堪此重击,吱呀一声利落倒下一半。室内的灰尘被惊慌卷起,混杂这孩童止不住的喘息依旧静如死棺,空无一人。
不,有。
加茂宪纪僵住肩膀,直直对上那个徘徊在他对面的东西。
不大的室内书架摆放得杂乱无章,烟熏火燎,加茂宪纪良好的视力足以让他清楚地看到一滩血肉中融进无数纸本书页的“橡皮泥”哽哽叽叽地转过身。
行为动作神似章鱼的怪物看见他,即刻发出一声尖啸,越过倾颓的书架便向他扑来!
**!(霓虹传统问好语句)
加茂宪纪转身就要跑,刚刚惊鸿一瞥,整间屋子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荻原雪太那个小胖子去哪了但现在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跑他就要死了!
“咳!”砸了一半的门只对他有阻拦效果,加茂宪纪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被绊了一下,他用手肘撑住地才避免了自己脸着地摔成面饼人的下场,此场景跟加茂宪纪看过的那些不入流恐怖电影中第一个被怪物追到祭天的主角团炮灰太像,让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
再也不吐槽炮灰没用了,不对,是躲不开了——
“果然,小加茂能看到吧,我口中的诅咒。”
背后的声音和肢体接触同时到来,一股强势的柑橘香盖过这件图书室的土腥味与霉味占领加茂宪纪的嗅觉,没等形容狼狈的小孩反应,男人揽住他的肩膀,轻易把他带离诅咒的攻击范围,喟叹道。
“但也仅仅只是看到了,小加茂看起来没有‘术式’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我求救呢?明明知道只要一喊我我就会来救你吧。”
加茂宪纪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他们现在的姿势就是他斜躺在单膝跪地的长川易怀里——正好看见长川易对着那个诅咒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
他身后的诅咒得令后立刻扑了过去,两只怪物狰狞如斗兽般纠缠在一起,撞碎无数残朽书架。世界霎时似乎被限于这间死室中了,无边寂静却又地动山摇,最后是长脖子鬼更胜一筹,它呜咽一声,依靠更为坚实的身体将橡皮泥诅咒撕碎。
加茂宪纪瞪大眼睛。
长川易察觉到加茂宪纪的视线,笑着低下头。男孩背后的诅咒也跟着凑过来,加茂宪纪第一次听它发出声音,是很浑浊的咕噜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加茂宪纪急喘口气。
地点,阳谋,怪物,独处。长川易的目标从来都只是自己。
被阴了。
不是怪医生骗小孩拿去喂怪物的走向,但还不如被诅咒吃了呢,加茂宪纪吃痛,感受到男人圈住他的小臂,拇指力度暧昧地摩挲起他手肘处的擦伤。
一直以来藏在玩笑话下的,对他过分热切的身体接触行为。如今完全表现出来的,总是落在自己的脸和腰腹上的眼神。那种狎昵黏腻的感觉,是那种人吧。
恶心。
“……荻原雪太呢?”
再追问这是不是你设下的陷阱,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刀俎鱼肉已各自就位。于是最后,他这样问。
“他啊,回家了哦,荻原同学可是我的好朋友,我肯定不会让他受伤的。”
长川易很满意加茂宪纪的知情知趣,虽然没有按你情我愿的剧本走,但尾鳍亮丽轻盈警觉的幼鱼儿最后还是落到了他怀里,他心情好极了。
“倒是你,一定很匆忙才找到这里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不要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嘛。”
“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长川易恋恋不舍地放下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的加茂宪纪,续道,“而且比起威胁,我更愿意把它称作一场交易啦,刚刚是在展示筹码。”
“这不就是小加茂一直以来在调查的东西吗?关于我和诅咒的事。”
加茂宪纪假装没听见:输得一塌糊涂。有心算无心,原来他一开始就被看穿了。
光影晦明,荒诞如黑白默剧的单方面沉默中,男孩沾了灰的、面无表情的脸依旧莹白如月神,长川易乐得就着他的脸自说自话。
“所以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来我家一趟,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的,就像之前我们做的的那样。”
男人笑起来,一如他们初见时的黑睫白牙,观之可亲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再不济,帮你摆脱‘现状’也是可以的。好可怜啊好可怜,小加茂除了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吧。”
巨大的闪电猛地映在裂了缝的灰窗户上,随后是一声震耳的惊雷,属于清明的春岚终于姗姗来迟。
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