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鳞蟒的兽瞳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还不如自己尾巴尖尖大的人类狂妄的言语,而是因为就在它试图召唤头顶王冠的不灭火时,蛇躯竟然有一瞬的凝滞。
作为一只常年称霸瘦风岭的妖王,它经历过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场或艰难或轻松的战斗,它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堪比剑修了解自己的本命剑。
无需多言,它已然明白自己又着了道。
“……人类,你做了什么?”
虞既白没有回答它。
对于一个即将踏上死亡道路的妖王,他没有义务为它解答疑惑。更别说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只想尽可能收敛气息,延缓死神降临的脚步。
虞既白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身体向后倒去,脊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顺着石壁缓缓滑下。给自己的身体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坐姿后,他的下巴抵在胸口,慢慢闭上眼,不再去看愤怒的蛇王。
碧鳞蟒整个蛇躯颤抖起来,开始疯狂地摆动试图向前移动,可是除了让它的尾巴翘起一个角外,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它的指令,没有一点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麻意从它的肺腑处开始扩散,像一群追逐羚羊群的鬣狗,贪婪又放肆地吞噬它每一根血管、每一根骨头,势必要将它拆吃入腹。
这不是毒,没有任何毒可以逃开它的感知。
但为什么?
是什么时候?
碧鳞蟒喘着气,冷静地思考。它的目光扫过坍塌的洞穴里的土块,略过已经醒来、浑身抖如糠筛的陆尘,在他怀里安然无恙的蛋上停留了片刻,再飞过石堆下被碾成碎片的雪珠花,最终在虞既白流淌着黑红色血的伤口上驻足。
那个被它的毒牙所伤的巨大伤洞,此刻渗出的黑色血液正在悄悄变红。
“你的血……”碧鳞蟒忍不住瞪大瞳孔,“该死的,吾居然忘记了!”
这个人类当时假借花诏仙尊的名头恐吓它,它的注意力全被那一枚小小的戒指吸引,而后盛怒之下一心只想要他的命,竟大意地忽视了他趁乱吃了一株雪珠花。
雪珠花经过两方那一番激烈对决早已经融入他的血肉,然后,他再故意激怒它,放任它来咬伤自己。至此,雪珠花的药性顺着他的血流入了它的躯体。
“从一开始……”碧鳞蟒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如一台老旧的机器发出苟延残喘的吐息;头颅渐渐低垂下来,不复初见时的高傲模样,“你就算好了……吗……”
“扑通”一声,庞大的蛇躯轰然倒下。
虞既白依旧没有回答它。
只不过这一回,是因为他彻底听不见了。
.
碎石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陆尘抱着蛋顶着满身灰跑了出来。他浑身布满被风刃划过的密密麻麻的伤口,那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混合着泥土凝固成一块又一块,紧紧贴在他的布衣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泥潭里滚了一圈脏兮兮的。
他冲到虞既白面前蹲下,伸出一只直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尽管很轻很轻,但至少目前他还活着。
虞既白的眼皮动了动,失去听觉后他的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他隐隐感觉到有人蹲在他面前。
“陆尘……?”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是在雪地里掷下一片羽毛来。
“我在!仙人,我在!”陆尘看着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哽咽着,眼角滚出一串串泪珠,“仙人您很厉害,您放心,大蛇已经倒下了!”
虞既白艰难地睁开眼,隔着数层重影望向还在微微抽搐的碧鳞蟒,神情寡淡,冷静地说:“拿剑,取蛇胆。”
陆尘一愣,侧头看着虞既白身旁泛着盈盈白光的长剑,他咽了咽唾沫,把怀里的蛋放在地上,一把握住虞既白的剑。
在他握住的那一刻,长剑发出一声嗡鸣,而后便暗淡下来,失去了光泽的剑看起来与杀猪匠手中普通的大刀无甚区别。
他转身走向蛇王。
“知道……位置不?”
身后传来虚弱的询问。
他没有回头,蓝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一簇火,点点头应了一句:“知道。”
迎着碧鳞蟒愤怒和不甘的眼神,他举起长剑狠狠扎向它的腹部。这一次,剑刃很轻易地破开了蛇鳞,腥苦的血味扑面而来,他忍着恶心将手探了进去,很快将一团椭圆形的肉扯了出来。
墨绿色的蛇胆被他握在手中,还在散发着热气,一动一动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尘瞥了眼失去蛇胆后越发虚弱的碧鳞蟒,转身向虞既白跑去,“仙人,我拿到了!”
“仙人?”
*
黑。
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虞既白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是黑黢黢的,抬头没有天空,低头没有大地,呼吸间没有流动气流。
没有痛觉,也没有知觉。
他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的景象是陆尘成功刨出了蛇胆。
所以,他这是来到了地狱?
不应该啊,如果他真的死了,886会跟他自动解绑,他的脑海中应该有提示音的。
那这是什么地方?
虞既白正沉思着,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缕银色的丝线,那丝线从天而降,一路向前,经过他的脚边,通向后方看不见的黑里。很快,无数细小的光点从黑暗中冒出,飘向丝线,聚集成一条倒悬的河。河流静默地流淌,即使流过他脚边也不曾停留,最终流向他身后不可窥探的深深处。
他蹲下来凝视眼前银光闪闪的水流,忽然发现有一条小小的银白色的鱼在水里挣扎。小鱼逆流而上,与反方向的浪花激烈搏斗,可惜它的力量太过渺小,拼尽全力也不过是维持自己在原地摆动。
虞既白忍不住笑了下,天可怜见的,来到个不知名的地方还能见到这种逆流的鱼。
咱就是说,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他摇摇头,伸出手去触碰那条小鱼。
神奇的是,那条鱼似乎知道他的好意,十分乖巧地主动蹦到他的手心。虞既白端详着手中银色的鱼,小鱼是真的不大,不过成年人两指大小,躺在掌心大口大口喘气,鱼鳃一动一动的。
“为什么要抵抗长河?顺着水走难道不是更轻松些?”他轻声问道,银白色的光点落在他的眉眼处,柔和了他有些许过于锋利夺目的容颜,平添出几分慈悲来。
小鱼自是听不懂他的话,不过虞既白也不需要它来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