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们脸上先前那种倨傲的神气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张,还有装给母亲看的讨好的笑容。
希罗底脸绷着,神情吓人——这是她情绪失控的表现。
两姐妹来的路上一定整理过了仪容仪表,但只是粗糙地,因为外袍没能掩盖住甲胄上没擦干净的黑血,头发打结的地方也有红色的污垢。两个人的脸上、露出来的小腿和小臂上都有还未结痂的伤疤。
休玛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母亲脚边,捏着嗓子高亢地说:“阿卡,牛头怪已经被我和姐姐杀死了,我们成功制服了它!”
莎里曼跟在妹妹身后远远的地方,不安地观察母亲的神色,脚步迟疑。
希罗底伸出手,刮掉休玛鼻子上的污垢,而后用一种痛心的语调说:“死了几个人?”
休玛哽住,希罗底转头望向莎里曼,她答道:
“四个。”
“把你们两个都杀了,还欠两条命。”
两姐妹听到这句话,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
休玛颤抖着往姐姐的身旁倚靠,莎里曼则按住她撑着地的手。
“阿卡,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也准备好受罚了吗?”
两个人不说话,头埋到胸口。她俩都清楚,这件事不是挨几下鞭子可以解决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妹俩,第一次在母亲的影子里瑟瑟发抖起来。
原本在伊索尔德营帐前闹事的人群,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察觉到人们惊疑的眼光不断地朝这边投来,希罗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令:
“查西,先找个地方将她俩关起来吧。”
然后,她又看向厄拉:“吃完午饭,来找我。”
有这件事悬在头顶,厄拉这顿盼望了一个上午的午饭也只能敷衍了事。
查西大摆筵席,准备了不少美食,堆成小山的奶酪、香肠、酸面包,整只下锅的阉鸡和乳鸽,放在桶里的葡萄酒,一直在烤架上旋转的全羊,洒满辣椒和胡椒。
可惜,最该赏脸的希罗底缺席了,伊索尔德还躲在帐篷里,塔塔去猎场善后。厄拉心里惴惴不安,吃什么都索然无味,连酒都不敢喝。只草草吃完,强行打起精神,顶着正午的艳阳去找希罗底了。
她营帐前静悄悄的,厄拉稍微松了一口气:没有砸东西、没有破口大骂,情绪还比较稳定。
可一掀开布帘,她还是吃了一惊。
认识希罗底这两天来,这是厄拉第一次见到她这么颓丧。
这不是说她无心捯饬外形。希罗底大部分时候都是不拘小节,衣着随意的,可这并不影响她强大沉稳、引得别人为她折服的气场。
现在不同了,她规整地穿着衣服,连腰带都扣的一丝不苟,华美的丝绸长袍没有一丝褶皱。可从她忧虑的眼神,频繁用手指尖扫过嘴唇的小动作看出,她在经历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
厄拉知道她烦恼的来源——两个不省心的女儿。她对大人物的烦恼没有一点兴趣,更希望希罗底别指望她来帮忙解决家庭教育问题,放她回去睡觉。毕竟,她有没有支付让厄拉陪她聊天的酬金。
所以,在希罗底开口之前,厄拉抢先一步说:
“您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跟任何一个人商讨解决办法,而是跟她们俩坐下来好好谈心。”
估计是因为忧心忡忡,希罗底的脑子转得比平常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撑着太阳穴疲惫地说道:“不,我不会跟她们谈心,这没有意义。”
“不好好聊聊,您怎么知道她俩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问题已经存在了,我不好奇它怎么来的,也不想解决。她俩已经留下污点了,我的子民们不会拥护草菅人命的领袖。也就是说,她们俩在我这儿已经废掉了。”
“废掉了?您太夸张了,她们毕竟是您的女儿。”其实厄拉并不觉得她们这一家子存在正常的亲情,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希罗底只是被气晕了,才说出这么不留情面的词汇。
“她们当然还是我的女儿。我说的废掉了,是指她们没有做继承者的希望了。”
厄拉犹豫,没有接话,觉得还是不要参与继承者这种敏感问题的讨论。
希罗底还在滔滔不绝:“我本来想着,莎里曼沉稳,也有些头脑,是个不错的继承者选择。至于休玛,她可以辅佐她姐姐。可现在看来,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莎里曼没有底线地迁就妹妹,本来就不多的头脑就一点都不剩了。哎,偏偏又是双胞胎,不能把她俩拆开。我还想着她们还小,可以慢慢培养,谁知现在闹出这种烂事。”
一谈起糟心的孩子,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沙盘上运筹帷幄的希罗底也变成了焦虑的中年人,面相都苍老了几岁,神经质地叨叨着,与厄拉镇上闲聊扯八卦的阿姨们也没有什么两样,竟让她想起了自己苦口婆心的老妈。
“我就纳闷了,明明她们每次做错事,我也会打她们呀,并不是毫无下限地溺爱她们,怎么就把她们惯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了,我小时候也不这样呀。她们是贪玩一点,可总该知道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吧,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难以合上,厄拉的脑袋被这些车轱辘话灌得晕晕乎乎的,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更别提附和她的抱怨了。
终于,希罗底意识到这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在卖力表演的独角戏,另一个演员早就在幕边偷懒去了。她很不满,用手指节叩了扣座椅的木扶手:
“喂,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你当是听歌剧呢?”
歌剧起码还好听啊。厄拉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是礼貌地答道: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呢?这些问题,您得去和长老们商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