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希罗底营帐的路上，厄拉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守卫并不森严。大营周围除了偶尔经过的几个巡逻士兵，绝大部分都是来来往往专注自己事情的普通人，在借着火光缝补、洗菜、捣药。而且，因为广场上有狂欢盛会的原因，人少，更显冷清。

厄拉与几个头顶瓦罐的女子擦肩而过。其中一个的罐子里爬出一只壁虎，吓了她一跳。她不满地对侍从抱怨：“把壁虎放进罐子里做什么？”

“这是献给祭司祈祷用的。壁虎断尾后能长出新的尾巴，象征死而复生，据说能为牺牲的战士们招魂。”

厄拉定睛一看，那一帮人的确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

“冒昧一问，你们祭司招魂有用吗？”

“不清楚，但听说真的有人看见逝去人的魂灵在自己家里飘荡，或许是有用的吧。”

侍从走到最大的营帐前，门口有一群守卫，两个长老模样的人正掀开门帘走出来，见到厄拉，抬了下眉毛。

“酋长在话里提到你呢。”

“啊？”厄拉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感到受宠若惊。

“没你也就没有这多事儿喽。”

“啊？”希罗底嫌她麻烦？

“别这么说，这事对我们部落可是好消息。”

“啊？”她成了兽人功臣。

两个长老掐头去尾地留下三句话就扬长而去了，留下厄拉面对扑朔迷离的现状。

“拉法埃拉到了吗？”希罗底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禀告酋长，人已经带到了！请问您是否现在要接见她？”侍从答道。

“让她一个人进来吧。”

侍从给厄拉使了个颜色，她紧张地走进营帐，却被士兵拦下，让她交出佩剑。

厄拉无奈，只好大声请示道：“酋长，请你准许我佩剑入帐。我受陛下命令，这把剑是一刻不能离身的，我连洗澡都带着它。”

希罗底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你那把剑威力可不小。也罢，你把它好好放在鞘里进来吧。”

厄拉乖乖听命，掀开帘子，一抬眼，希罗底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兽皮的王座上，换下了日间繁复的华服，穿着一身更轻便的暗紫色长袍，头发半散着，用头巾托住。

她身后悬挂着鹿头和野猪颚骨。据说在屋里放置猎物头颅可以赋予它们生命力，打猎的时候，它们的同伴就会出现在猎人必经之路上。

而她身后帏布的图腾，与比阿特丽斯宫中的一样，是一棵巨树。

她一手挑拣着果盘里的果子吃，一边随意地对厄拉指示：“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厄拉选择了靠中间的一张圆凳，腰板挺直，神情不安。

希罗底抬起头，瞟了她一眼，轻哼一声笑道：“洗干净了可体面多了。知道我叫你来干嘛吗？”

厄拉踌躇地点头：“是为了玛丽安的事吗？”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听说玛丽安靠着你的帮助，不仅混进了主城区内，还占用过你的身体，去怪奇谷击杀魔物，重获了魔力。我的消息有什么错漏吗？”

“没有，您说的都对。”厄拉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件事情按道理说，是会被皇室当做机密隐瞒的，希罗底的眼线到底有多强大，可以让她对这件事情了如指掌。

希罗底的脸上浮现难以察觉的得意笑容。

“你知道玛丽安的来头吧？”

“略有耳闻，她是岛上的邪神，对岛民怀有仇恨。如果她卷土重来，整座佩特拉岛都会陷入灾难。”

“看来你对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也很清楚。玛丽安是你一时不察相助的，比阿特丽斯可有说过，要怎么惩罚你？”

“陛下让我戴罪立功，找到并阻止她。”

“所以，你现在在岛上是罪犯的身份，”罪犯，很让人不舒服的一个词，“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岛民们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迎头大难是你造成的，他们仇恨你的程度不会比仇恨玛丽安的程度低？”

厄拉弯下脊梁：“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如果岛民因为我的缘故遭受苦难，我也愿意承受他们的仇恨。”

“你确定你能承受吗？痛苦的力量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强大。看看伊索尔德吧，不过是杀了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现在就颓丧成了这幅模样。整个岛屿的痛苦，可不是一个人能简单咬牙扛过去的。”

厄拉想起失魂落魄的伊索尔德，心突突地跳起来。

她还不清楚玛丽安想做什么，若因为她的缘故，玛丽安在岛上大开杀戒，那她背负的人命可就比伊索尔德多的多了。

她本来觉得，自己不是没有独自抗下过痛苦的人。失业、被同行瞧不起、被雇主贬低的挫折，她全都咽下来了，并带着这样的痛苦又奋斗了几年。几年时间，足够炼就一颗无比坚韧的心脏了。

可是，以前的痛苦再大，也只是她一个人的，除了她，没有人真正受到伤害。可若是她害了其它人，她真的能吞下愧疚吗？她怀疑自己的能力。

希罗底见她面容扭曲纠结，直冒汗，于是换了一种更温和的宽慰语气，说道：“不过，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一切都有反转的机会。更何况，如今知道情况危急的人本就不多，只要知情的几个人闭紧嘴巴，你做下的错事，就不会再传播。被藏的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忘了，就不会再因它而难受了。”

“让知情的人，闭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