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顶尖选手,不是核心王牌,甚至不是可靠的战术拼图。是“明星选手”。一个被资本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符号。比赛成了维持热度的噱头,胜负成了无关紧要的剧本。
她关掉手机,重新转向电脑。休眠的屏幕亮起,训练软件还停留在通关界面,下方有一行系统默认的小字:
“为荣耀而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直播软件。登录,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在标题栏打字,敲下回车:“聊点干的。”
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爬上了四万。弹幕开始滚动:
“下赛季加油!看好你!”
“昭华新赛季阵容定了吗?”
“主播手怎么了?看着有点红。”
“今天不整活?标题好硬。”
林溯深看着那些飞快滑过的字句,张了张嘴。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插科打诨的段子,那些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夸张的吐槽,那些“为了钱”“混口饭吃”的轻松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咙深处。
她最终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声音是训练过度后的沙哑:“手没事,练的。”
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
“主播今天状态不太对?”
“听起来好累,累了就休息。”
“是不是训练太拼了?”
“感觉有心事?”
林溯深低头,从训练服口袋里摸出那个扁扁的糖盒,B市带回来的,蜂蜜柠檬味,这盒只剩最后两颗了。她拆开糖纸,将透明的琥珀色糖粒塞进嘴里。
“谢谢。”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很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短暂,未达眼底,“下赛季,我会好好打。”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仔细权衡过。
“不管别人怎么安排,不管战队是什么打算。”她像在对自己宣誓,“我会好好打。每一场,都按我的方式打。”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屏幕中央:
“主播,你打职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这个问题,她面对过无数次。答案早已排练过千百遍——为了钱。现实,坦荡,无懈可击。但今天,看着屏幕上那些或许真心或许假意的关怀,想着徐汇那条冰冷的语音,想着“钱总”和“明星选手”那四个字,想着日复一日在这间嘈杂的训练室里挥洒的汗水,和手腕深处从未停止过的刺痛。
还有那个人。那个站在她只能仰望的高度,却会用最平静的方式,接住她所有试探和笨拙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弹幕开始刷问号,久到嘴里的糖完全化开,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回甘的酸。
然后,她看向摄像头。
“以前我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剥开一层裹了太久的、坚硬的外壳,“是为了钱。很现实,对吧?打游戏能赚钱,能活得不错,我就来了。”
她咂了下嘴,像是嫌弃自己接下来的话,但眼神没躲。
“但现在……啧,可能不止是钱。”她顿了顿,扯了个有点混不吝的笑,语气却认真起来,“可能还有不服?或者说,贪心。光赚钱没意思喽,还想赢点别的。赢点硬的,赢点能让赛后论坛开‘技术分析帖’而不是‘颜值讨论楼’的东西。”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那些深埋在心底、甚至不敢对自己清晰言说的渴望,像是找到了一个裂缝,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说白了,不想只当个背景板。我想试试,看自己能打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让我ID后面那胜率数字,好看点。让以后别人提起昭华这破队,除了‘菜’,还能多说一句‘但他们那个狂剑,挺硬’。”
弹幕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才开始重新滚动,速度很慢:
“泪目了”
“主播人格分裂了?”
“主播第二人格抢号中”
下播时,她收到徐汇的又一条微信:「下周一上午十点,钱总到基地,第一场全体会议。你准备一下。」
林溯深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站起身,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她缓了一缓,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
她停在门口,回头。
训练室里,七张空荡的椅子,七台沉默的黑色机器轮廓,在黑暗中像一片荒芜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她本赛季的终途。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声控灯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她推门进屋,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光晕洒在木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下赛季联盟赛程表。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战队名,最终钉在那一栏。
昭华 vs 微草
不是“看向”,而是“钉在”。微软雅黑的字体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然后,她几乎有些粗暴地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枚微草队徽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她盯着它在昏暗光线下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把它扣在写有“微草”的那一格赛程表上。
“咔哒。”
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惊人。
像某种沉默的宣战,也像狠狠砸下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