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昭华训练室。
屏幕光映着林溯深发白的脸。她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直播练习中。
在线人数八千,弹幕稀稀拉拉:
“主播还不睡?”
“这是通宵了?”
“明天不是有商务吗”
“主播注意身体啊”
林溯深拆了颗提神糖塞进嘴里,薄荷的辣味直冲天灵盖。她对着镜头扯出个笑:“睡什么睡,起来嗨。感谢‘昭华今天解散了吗’送的火箭——这位老板,我们暂时散不了,新资方还要压榨我呢。”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
她切回训练软件。手腕传来针刺般的痛,但她没停。屏幕上的狂剑士一遍遍重复着那套连招。
练了可能有百来遍,她终于揉揉手腕,打开手机看助理发来的日程:
7:00 起床,化妆
8:30 直播平台专访(线上)
10:00 战队训练
12:00 午餐(商务餐,品牌方在场)
14:00 杂志拍摄(棚拍)
16:00 直播带货(某外设品牌)
18:00 战队战术会议
20:00 个人训练
23:00 晚间直播(2小时)
最后一行小字:「钱总说,明天带货的销量和你的商务分成挂钩,请务必重视。」
林溯深揉了揉太阳穴,在直播后台改了标题:“通宵训练,明天三个商务行程,主播是不是要成仙了”。
弹幕开始刷:
“三个???”
“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用”
“昭华这是把你当摇钱树啊”
“主播开始卖惨圈米了”
林溯深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笑出了声。那笑声透过麦克风,带着点沙哑的疲惫。“卖惨?”她重复这个词,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惨吗?有工资拿,有商务接,有直播开,多少人想有这机会都没有。这哪是卖惨,这是凡尔赛。”
她边说边点开礼物列表,开始念:“感谢‘主播今天猝死了吗’送的火箭——暂时没有,但你可以明天再来看看。”
弹幕又一片“哈哈哈”。
然后有人问:
“主播你一天睡多久啊?”
林溯深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三个小时吧。”她说,“够用了。睡觉多浪费时间,不如训练,不如直播,不如赚钱。”
弹幕又开始刷“卖惨”“圈米”“博同情”。
林溯深看着那些字,笑容没变,但眼神淡了些。她对着镜头,故作夸张地说:“天呐,这个直播间没有真爱粉,都是串子吗?”
语气是玩笑的,但话里的疲惫藏不住。弹幕瞬间被女粉宝宝的“有有有”“我们爱你”“主播加油”刷屏,夹杂着更多的礼物特效。林溯深笑着谢礼,然后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很久没动。手腕的痛和太阳穴的胀混成一片混沌的难受。但脑海里那个声音在说:不能停。
第三天下午,飞机引擎的轰鸣还黏在耳膜上,林溯深已经坐在了B市摄影棚冰冷的化妆椅上。她闭着眼,能感觉到粉扑带着细密的粉末扫过眼下。化妆师极力发挥,但那里还是有浓重到什么牌子的遮瑕膏都盖不住的青黑。
直播五点开始。她提前十分钟坐在刺眼的环形补光灯下,看着提词器上滚动的字句:“沉浸声场”“精准听音辨位”。那些词汇在过度疲劳的大脑里漂着,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王杰希:「我在隔壁棚,拍完了?」
林溯深指尖有些迟滞地敲字:「还没,马上直播。王队拍什么?」
那边回得很快:「同品牌,键盘。」
她盯着那行字,反应慢了半拍。哦,对,品牌方请了他们两个,覆盖不同产品线,一个主打听觉,一个主打触感。很商业,很常规。
她打字,删掉,又重新输入,最后发出去:「待会儿见?」
直播开始。强光、镜头、不断滚动的弹幕、品牌方在镜头外无声打出的手势。林溯深调动起全部库存的“职业素养”,笑容精准,语调上扬。她戴上耳机,演示着:“打游戏时听脚步,或者直播时跟水友聊天,背景杂音基本能滤干净,挺实用。”只有喉咙深处不断泛起的甜腻铁锈味,和太阳穴血管一跳一跳的钝痛,在提醒她这完美表演的代价。薄荷糖的清凉早已失效,意志力构筑的堤坝在持续的高压冲刷下,裂缝悄然蔓延。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有次甚至在描述频率响应范围时卡了壳。还好她立刻用一句“参数太专业,说了弹幕宝宝们也记不住,知道很强就完了”糊弄过去。
弹幕有人察觉:
“主播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是不是没休息好?声音有点飘。”
“深柜老师注意身体啊!”
林溯深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笑容无懈可击:“没事,昨晚研究战术睡得晚。感谢‘给主播众筹护肝片’的礼物——收到了,感动。”
直播进行到后半,品牌方临时插入了联动环节——与隔壁棚正在拍摄键盘的王杰希连麦。为了热度,为了噱头。
连麦接通。王杰希的脸出现在屏幕一侧的小窗里。他那边灯光似乎更冷调,映得他侧脸线条清晰。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沉稳,对着镜头简要说明键轴特点和全键无冲,语速不疾不徐。
场控示意需要互动。林溯深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注意力。
“王队觉得我们这款耳机收音效果怎么样?适合指挥团队吗?”
“没用过。”王杰希回答得诚实,视线似乎透过屏幕看向她这边,“但同品牌的键盘,触发很跟手。”
“那王队挑耳机,最看重什么?”
“隔音,清晰,不压头。”他顿了顿,补充道,“长时间佩戴,舒适度很重要。”
对话干练,但弹幕在水军的带动下依然沸腾:“一个听声,一个动手,绝配!”“这对话好有安全感!”“王队居然认真回答了舒适度,贴心!”那些飞快滚动的、带着CP粉狂热的字句,像细密的针,扎进她愈发混沌的感知里。视线开始难以对焦,提词器上的字迹模糊成晃动的光斑,耳边品牌方压低声音的提示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涨潮的海水。握着沉重耳机的手,指尖传来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最后一个环节,需要她举起产品,念出广告语。林溯深扶着桌沿站起来,拿起那副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耳机,转向主镜头,嘴角努力向上牵起。场控在画外倒数:“三、二、一——”
她张开嘴。
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带僵硬,气流堵塞。那句本该脱口而出的广告语,卡在了一片空白的脑海和紧闭的声门之间,杳无踪迹。世界骤然失声。只有摄影棚顶灯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就在这要命的、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寂静里,王杰希的声音平稳地接了上来,穿过连麦的通道,清晰无误地填补了那片空白:
“为极致体验而生,你的胜利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