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黑影，理所当然的指挥起来。

“去，把门口那台守卫机械拖进来。

虽然外壳碎了点，但伺服电机和逻辑板应该还能用。”

黑影愣怔一下，眼眸在面具后面眨巴眨巴。

习惯了被敬畏、被恐惧、被服从，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颤抖求饶的人的人。

但从未有人，在被掐着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让我……搬垃圾？”

黑影的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透露出本能的、困惑的反应。

“那是‘寻找者’未来的腿和眼睛，”沐阳没有畏惧，只有让人无法拒绝的专业与自信，“不是垃圾。”

他的喉咙还在疼，说话一字一顿。

“你想快点找到线索，就得先让我把它修好。

难道你想让我用手搓出插件来？”

判断着是真的，黑影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轻轻飘动。

黑影抓住守卫机械的残骸，将它从走廊里拖进来。

金属碎片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被拖过门槛的时候，一截管线挂在了门框上，他拽了下，冷却液喷出来，溅在他的靴面上。

残骸被扔在工作室，退后一步，重新回到了那种猎食者的姿态。

沐阳打开了那个装着“老零件”的木箱。

手环在黑暗中亮起，发出微弱的蓝光。

将手环放在操作台上，调整角度，照亮工作区域。

“过来帮忙。”

他头也不回地说，在木箱中翻找着。

从箱底翻出金属管，又从角落里拖出了具机械骨架。

本来打算给老约翰用，但现在也只能让不速之客插个队了。

他把骨架放在工作台上，从守卫机械的残骸上拆下能用的配件。

卡进躯壳的凹槽里，严丝合缝，沐阳摸了一圈，确认部分都已经锁死。

“主控芯片，焊接机。”

黑影站在原地，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他低下头，在满地的碎片中寻找着什么。

他捡起一块电路板，看了看，放下，又捡起一个被压扁的传感器探头，捏了捏，扔到一边。

最后，他从一堆残骸下翻出了主控芯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有几道细微裂痕，但整体完好。

他没有找到焊接机，干脆翻转刀身，递过去。

沐阳接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

刀柄安装了电弧装置，弧光射出，焊接每个连接点上。

“通电。”

黑影犹豫了一下，他不太确定“通电”，具体意味着什么。

最终他看了看动力线，又看了看机械背部的接口，将线头插了进去。

电弧炸开，瘫在工作台上的身躯猛地挺直。

少了外壳和装甲，只剩下骨架和线路，带着夹杂电流杂音。

“A36号定制性/用玩偶，竭诚为您服务。”

没有理会蹩脚的问候，看向呆滞的黑影，扬了扬手中的数据接口，上面还连着从残骸里拆下来的通讯模块。

“好了，硬件搞定。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怎么入侵‘全视之眼’了。”

指了指被掀翻的椅子，金属框架，没有坐垫。

“别傻站着，我要写核心代码，你负责破解‘全视之眼’的外部防火墙。

那是军用级的加密，我一个人搞不定。”

黑影支起木桌，从怀里掏出数据盒。

比巴掌还小，将其接入终端，不太熟练地敲击了几下，动作生硬，指法也完全不对。

“大概需要五十分钟。”

黑影别扭说着，“我会撕开一个缺口。

军用级加密的防火墙有自适应学习功能，每三十秒更新一次密钥，所以我不能保证缺口能维持太久。你…”

“我知道。”沐阳打断了他，拿着终端席地而坐。

“A36，接管底层散热，CPU超频到百分之百。”

“收到！A36很高兴为您服务！但请注意，超频至百分之百可能导致……”

“执行。”

沐阳盯着闪烁的光标，代码倾泻而下，在黑暗中映出冷色的光。

代码铺展开来，被一行行推上去，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幽灵协议”，本质是精心设计的悖论，不会暴力破解数据，不会强行绕过防火墙，不会触发任何警报机制。

看起来是符合规则的普通查询请求，悄无声息地潜入数据库的深处，搜索生物特征码进行检索。

“缺口打开了！”黑影徒然低喝，“只有十秒！快接入！”

“来了！”

敲下最后一个指令，数据流涌出，冲入撕开的狭小的缺口。

进度条开始跳动。

10%……45%……89%……

警报弹窗铺满蓝屏，将代码淹没在猩红的警告信息之下。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追踪程序已启动！”

“来源IP锁定中！倒计时：10……9……”

“该死！”猩红的眼眸极速缩小，试图切断连接，“是自动诱捕陷阱！快断开！他们反向追踪过来了！”

“不断！”

沐阳现在很狼狈，神态也异常癫狂，五官扭曲。

“这时候断开就前功尽弃了！”

他疯狂输入指令，压制着警报进程。

顾不得会暴露位置，直接链接手环操作。

将插件从编辑区拖出来，用手环注入数据流。

“A36！把你的备用库全部贡献出来！我要硬抗这波反噬！”

“警告！警告！”A36的电子音变得尖锐而急促，散热到了极限，整个机械骨架都在震颤。

“备用库释放将导致本机系统崩溃！这是违规操作！违规……”

“少废话！执行！”

A36发出长长叹息电子音，指示灯熄灭。

散热风扇旋转，充当一台人/肉，不，机肉，避雷针。

警报弹窗数量激增，但沐阳比它们更快。

不再关闭警报，编写了自动压制脚本，让它和警报系统展开攻防战。

“给我……进去！！”

敲下了确认键，插件成功潜入。

红色弹窗冻结，插件分离出来，粘着“全视之眼”的数据流，滑入了数据库的深处。

“插件植入成功。”

一行小字亮起，房间回归安静。

只剩下A36躯壳冒着青烟，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

“呼……呼……”

沐阳瘫倒在地上，今晚耗尽了他的精力。

黑影看着“运行中”的图标，状态极好，异常兴奋。

“它……真的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步。”沐阳起来抓起散落的营养液，一饮而尽。

“接下来，它会根据你们输入的条件进行搜索。

只要‘全视之眼’有匹配的记录，插件就会自动标记。”

“现在，插件需要录入一个最高权限的接收端。

这样除了有权限的人，没人能看懂那些加密坐标。”

沐阳不能替寻找者工作，将权限交给合适的人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黑影摘下金属面具，是一张布满伤疤，略显苍老的脸。

伤疤有新有旧，最显眼是一道斜着划过鼻梁，延伸到左侧颧骨的旧伤。

他的眼睛，不出意外是褐色的。

“Q27。”他交付了自己的信任，也不怕沐阳出卖他。

“这是我的编号，也是我的名字。”

那张脸，除去疤痕，再年轻一些，简直和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记忆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发出沉闷的回响。

在走廊里怯生生地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的孩子……

真的是他，1273的哥哥。

“好，Q27。”

沐阳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匆忙转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编号。

“插件已绑定。”

蓝屏上的“运行中”图标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权限接收端：Q27。状态：在线。”

“只要‘全视之眼’还在运转，”沐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窗外，如果这间没有窗户的工作室有窗外的话，天应该快亮了。